轟的一聲,奧菲婭的心中仿佛炸開了一記悶雷,臉頰瞬間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圣西斯在上!
那是人類的發嗎?!
什么叫成為您聽計從的奴隸,還有隨心所欲地使用這具身體什么的……
眼睛直直地盯著地毯,奧菲婭緊咬著快要滴出血來的嘴唇,恨不得要把嘴唇咬破了。
此時此刻的她只想在這地毯上找條縫,把自己徹底埋進去。
羅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紳士地沒有與奧菲婭的視線觸碰,以免她因為害羞而無地自容。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親愛的奧菲婭同學竟然硬著頭皮抬起了頭,將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投向了他。
“那個……”
“嗯?”
“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還有那些話……也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
“還有,我我我絕不會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事情,順勢撲進您懷里什么的……”
是嗎?
羅炎笑著安慰了一句。
“好了,你不用解釋了,我知道那些事情都是諾維爾做的,和你沒關系。”
膝蓋死死地并攏在一起,奧菲婭迅速點了點頭,可那雙軟化下來的眼睛,沒多久又蒙上了一絲失落。
“那個……”
“還有什么嗎?”
她猶豫了好久,才用難以啟齒的語氣,小聲開口說道。
“即使是……那樣優厚的條件,也打動不了您嗎?我的意思是……您就沒有一點點心動嗎?”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問法有些不妥,她又連忙擺著雙手改口。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
羅炎將茶杯放回了陶瓷托盤,看著像干了壞事被發現的孩子一樣低頭絞著手指的奧菲婭,思索了片刻繼續說道。
“老實說,一點兒心動都沒有是不可能的,畢竟它開出的條件還是挺有吸引力的。”
“……!”奧菲婭紅著臉抬起頭,又很快地將頭埋了下去。
那表情說不出是開心,還是別的什么東西。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就像她那糾纏在一起的手指一樣,交織著復雜的情緒。
羅炎停頓了片刻,用開玩笑的語氣繼續說。
“但它畢竟不是你,所以我根本沒有把它的許諾當真。”
奧菲婭輕輕點了點頭。
也許是滿意這個回答,又或者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
就在羅炎以為這個話題過去了的時候,她卻又小聲開口說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是我本人說出那番話呢?你會……心動嗎?”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能聽見的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以及街道上越來越明顯的嘈雜。
羅炎思索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要不你把題干再復述一遍?”
“題,題干?”
“就是你記憶中的你,說過的那些話。”
奧菲婭深吸了一口氣,鼓起了勇氣準備開口,然而嘗試了好久都失敗了。
她將那張快要煮熟的臉,重新埋在了臂彎里。
看著像鴕鳥一樣躲起來的奧菲婭,羅炎輕輕笑了笑,沒有再逗她,而是掏出了懷中的懷表。
他將表蓋翻起。
只見那原本光潔如新的翻蓋鏡面上,正漂浮著一團不斷扭曲掙扎著的黑影。
倒映在表中的是另一座車廂,車窗外是黑夜,車廂內是化不開的霧氣。
被替換回去的靈魂,被他囚禁在了懷表里。
眼角的余光察覺到了羅炎手中的懷表,奧菲婭悄悄地將頭抬起來了一點,小聲開口問道。
“這是……”
“它就是諾維爾,徘徊在你心中的那個聲音,一切陰謀的具象化。當然,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身在虛空中的它,于凡世留下的一片投影。”
“當人們為了懷疑而懷疑,為了改變而改變,不惜一切代價的尋找不存在的答案,并因為偏執而陷入新的迷宮的時候……就會在不經意的轉角間撞見它的鬼影。但只要你了解它是什么,你就不會害怕它,更不會對它感到好奇。”
奧菲婭的臉頰微微蒼白,本能地向后縮了縮,身子下意識繃緊。
顯然——
那個悄無聲息篡奪她理智的聲音,給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這也是難免的。
畢竟對方利用的正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勇氣和知識,一步一步誘導著她走進了精心編織的陷阱。
“不用緊張,它已經傷不到你了。”羅炎的臉上帶著笑意,將目光投向了鏡子里的那團黑霧,“我說的對嗎?諾維爾女士。”
其實,虛空背后的存在沒有性別,但他們畢竟約會了一整天。
由于羅炎對自己性別的認知沒有任何障礙,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對方來扮演淑女了。
何況它扮演的本身就是淑女。
黑霧在鏡面上蠕動著,拼湊出一張時刻在變化的面孔。
那張臉上掛著迷人的笑容,仿佛正欣賞著一出精彩的舞臺劇。
“不愧是你,我親愛的父親大人,你總能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變化……而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竟然被時間之外飛來的子彈射中了。”
羅炎的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那是屬于勝利者的謙讓。
“過獎,你的陰謀也不賴。”
陰森的黑霧再次變換了形態,這次倒是與奧菲婭有些相似。
不過很明顯,它并不是。
那更像是鳩占鵲巢的另一種東西,《蝴蝶與夢境》中的艾薇小姐。
“呵呵,謝謝夸獎,不過我們的游戲可還沒結束,取悅我的偉大儀式才剛剛開始。”
那笑聲變得尖銳了起來,扭曲的黑霧中散發著陰森的氣息。
只見那鏡子里的車廂外,黑夜中火光沖天,人們的尖叫與慘嚎響徹天際。
“……聽見了那慘叫聲嗎?那就是羅蘭城的未來,這座城里遍布我的棋子!除非你能把他們都找到,否則誰也拯救不了這座城市。”
“我從沒說過要拯救這座城市,它也不需要我來拯救,”羅炎輕聲打斷了那陰森的低語,用溫和的聲音說出了他從一開始便決定好的事情,“這里的人們會拯救自己,我之所以來這里,只是為了拯救我親愛的學生……僅此而已。”
對付諾維爾的腐蝕,與對付其他混沌邪靈的腐蝕不同。
于個人而,唯有外力的幫助能將瘋語者拉出深不見底的迷霧。而對于整個文明來說,想要解決一群瘋語者,唯有依賴其自身的免疫力。
所幸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免疫力其實是很強的,而且那股力量正是如今的激進派們視若仇寇的保守勢力。
當眾人皆因狂熱而陷入癲狂之時,會有人給他們頭頂潑一盆冷水。
他將以神選者的姿態君臨羅蘭城,如颶風一樣掃平一切歇斯底里的聲音,并讓這個陷入偏執的國度回到正軌上。
甚至于,那個人已經出現了,只是暫時還不在這座城里。
也許在前線,也許在鄉村,或者某座不起眼的修道院。
如果科林親王或者愛德華在這時候插手,這個神選者將不再出現。
甚至不止如此,萊恩人的歷史也將停在原地,最后死的人并不會更少,反而會再加兩個0。
而這也是諾維爾最喜聞樂見的一幕——
一群心懷熱忱的人們為了改變歷史的進程而痛苦掙扎,在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價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
聽到那冷靜的回答,扭曲在鏡子里的黑霧發生了一瞬間的停滯,似乎是沒想到自己親愛的父親大人會如此的絕情。
而它也終于意識到了,這輛馬車并沒有返回夏宮,而是朝著離開這座城的方向遠去。
“為什么……可是為什么?明明阿瓦諾來的時候,您不是這樣?”
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接受的嫉妒,甚至于還有點歇斯底里。
羅炎輕輕笑了笑。
“不為什么,因為對付你們得用不同的工具,僅此而已。”
看著與諾維爾交流的羅炎,奧菲婭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視線在羅炎與懷表之間來回游動。
“……父親?”
羅炎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用拇指按下了懷表的翻蓋,將那絮絮叨叨的黑霧扣在了鏡面里。
怨毒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同戛然而止的,還有那陰森詭異的低語。
諾維爾為了囚禁奧菲婭的靈魂,處心積慮地編織了那個彌漫著霧氣的虛境,并在那個虛境里為她量身打造了一具鏡像軀體,作為容納靈魂的容器。
然而世事難料,那個原本用來囚禁卡斯特利翁小姐的囚籠,最終變成了諾維爾自己的監獄。
雖然被關住的只是它在凡世的切片,但能將混沌的投影關起來的人,放眼整個奧斯大陸,大概也只有尊敬的魔王大人了。
“你不用聽‘瘋語者’的瘋瘋語。戰勝它的最好辦法,就是堅持自我,做你自己。”
羅炎將懷表收進了儲物戒指,將諾維爾的切片永遠地封印在了亞空間的夾縫。
“原來如此……”奧菲婭的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小聲碎碎念了一句,“難怪您之前冷落我。”
那倒不是。
故意冷落其實是為了引蛇出洞,讓炸彈在安全的地方爆炸。
不過羅炎不好意思說自己用她打窩了,于是便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延伸。
所幸奧菲婭也未在這件事情上糾纏,很快便將注意力放在了眼下的安排上。
“接下來呢?我們去哪?”
羅炎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街道,用隨意的口吻說道。
“羅蘭城已經亂起來了,我們留在這里只會讓局勢更復雜,還是直接回暮色行省吧。”
不出意外,大概是朗威市戰敗的消息傳了回來,給本就混亂的局勢又添了一把火。
他在夏宮里留了一封信,吩咐那里的仆人轉交給坎貝爾公國的使團,提醒他們及時撤離。
包括來自黃昏城的使者。
奧菲婭點了點頭,但眉頭隨即又浮起了一抹憂慮。
“可是我的行李還在夏宮……”
她的話音剛落下,莎拉小姐的聲音便從前方傳了過來。
“殿下,您不必擔心,愛麗菲特小姐已經替你收拾好了。我們提前告訴了她今天的安排,她會在城外與我們匯合,現在八成已經在那里等著我們了。”
聽到那突然傳來的聲音,奧菲婭的臉頰噌地紅了,驚慌地看向羅炎,又扭身看向了身后。
“莎,莎拉小姐?您什么時候……”
“她當然是一直都在,”羅炎笑了笑,替莎拉做了回答,“不然我們的馬車還能自己動嗎?”
奧菲婭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我我的意思是,我還以為有隔音結界什么的……還有愛麗菲特小姐,她也來了?什么時候?”
圣西斯在上!
那豈不是意味著……她說過的那些話,還有第三個人聽見了?!
奧菲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想死的沖動從未如此強烈。
坐在馬車前面的莎拉彎了彎嘴角,波瀾不驚的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雖然沒能欣賞奧菲婭小姐的表情是個遺憾,但這種體驗卻莫名的有趣。
看著面紅耳赤的奧菲婭,羅炎面帶笑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大概在你和我私奔的第一天,她就找到了云杉莊園。我給她留了一封信,告訴了她,接下來幾天的安排。”
“所以她……”
“這幾天一直在我們周圍,有好幾次我都看到她了,顯然她也放不下心。”
“圣西斯在上……”
奧菲婭臉上的表情猶如出了痛苦面具,雙手合十在了身前,做祈禱狀,“我該怎么面對她,我給她添了那么大的麻煩。”
羅炎安慰了她一句。
“其實還好,有我在旁邊,她很放心,這件事也暫時還沒有告訴你的父親。”
頓了頓,他又換上了勸誘的口吻說道。
“如果你能把她哄好了,興許她可以當做一切都沒發生,你仍然在雷鳴城。”
奧菲婭果然動了心思,將那緊閉的眼睛睜開了,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的詢問。
“拜托了,請您教教我吧,我該怎么說服她?讓我做什么都行!”
羅炎立刻說道。
“很簡單,向愛麗菲特小姐發誓,再也不要做離家出走這種出格的事情。”
“就這嗎?”奧菲婭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許諾太簡單了。
她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離家出走的人,之所以做出這樣的事情純粹是因為諾維爾的腐蝕!
看著愣住的奧菲婭,羅炎微笑著點頭。
“就這。當然,為了讓你的誓更有說服力一點,我可以作為誓的證人……相信愛麗菲特小姐應該就徹底放心了。”
奧菲婭感激地看著他。
“謝謝……我給您添了這么多麻煩,還要再麻煩您一次,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
“不必客氣,”看著真誠感謝的奧菲婭,羅炎彎了彎唇角,“畢竟,你是我的學生。”
看著詭計又一次得逞的魔王大人,飄在旁邊的悠悠小聲吐槽了一句。
“魔王大人,您其實只是想把奧菲婭拴在看得見的地方吧?”
羅炎微微一笑,淡定地回答。
“并非如此。”
“并非?”奧菲婭偏了一下頭,沒聽懂這句冷不丁蹦出來的話是什么意思。
并非……指的是并非只是學生的意思嗎?
那似乎是唯一的解釋。
想到這里,奧菲婭的臉頰漸漸的又飄起了一抹酡紅,腦海中又閃回了那些不屬于她、卻又真實發生過的記憶。
看著顯然誤會了什么的奧菲婭,羅炎趕忙咳嗽了一聲解釋。
“沒什么……我的意思是,不必客氣。”
這該死的悠悠——
他這次竟一不小心,把心聲順嘴說出來了。
看著“慌忙解釋”的科林殿下,奧菲婭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靦腆的笑意。
隨后,她輕輕眨了眨眼,向他投去了心有靈犀的表情。
“好了殿下,您不用解釋了,我其實……心里多少也是能感覺到的,您對我的感情。”
說到這里,那張恬靜而美好的臉龐又忸怩了起來。
她揚起食指,將落在耳旁的碎發撩到了耳后,蔚藍色的眸子又躲閃著飄向了窗外。
“那個……奧術,其實……也是因為我的名字對吧?我其實知道的。”
羅炎:“……?”
這個誤會,好像有點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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