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編織的蝴蝶扇動著虛幻的翅膀,穿越了現實與虛幻的邊界,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鏡子里面。
那是不可能存在于這個落后的星球上的東西,同時也是諾維爾無論如何也沒有預料到的“變化”。
畢竟他的離去,發生在索利普西文明與它的父親重逢之前。
面對著目瞪口呆的“奧菲婭”,羅炎輕輕閉上了雙眼,任由意識跟隨著那只蝴蝶,向下沉入無盡的深淵。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周圍的世界已經徹底改變了模樣。
裝潢典雅的馬車廂和窗外的黃昏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到仿佛能用雙手撈起的白霧。
他的腳下是濕滑的瓷磚,踩在上面發出黏膩的水聲。而兩旁的墻壁上,則生長著黑色的霉斑,像是古老的城堡在漫長歲月中積累的病變。
一只只黃銅水龍頭就像亡靈的手,歪歪扭扭地從墻面上伸出。它們有的在滴水,有的在噴涌,還有的干脆已經銹死。
每一只水龍頭的上面都掛了一面鏡子,而鏡面卻是灰蒙蒙的,照不出半點活人的影子。
這里沒有窗戶,也沒有門,只有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走廊,延伸向魔鬼的咽喉,而白霧是它的舌苔。
來吧——
羅炎聽見了那色厲內荏的呼喚。
其實不用叫喚,他也不會停下在這里。
羅炎走上前去,在一面鏡子面前停下了腳步,伸手在鏡面上擦了一下。
白霧被抹開了一條縫隙,倒映出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一片混沌的虛無,仿佛隨時都要將他拉進去。
羅炎的嘴角翹起了一抹笑意,而飄在他旁邊的悠悠則瑟瑟發抖著,發出一聲小聲的低語。
“魔,魔王大人,這是什么地方呀?”
“諾維爾為奧菲婭編織的虛境。”
“編織虛境?!這,這也行嗎?”
悠悠很是吃驚,不可思議地望著羅炎。在它的認知里,虛境相當于另一個平行世界。
這是能造出來的嗎?
面對悠悠的困惑,羅炎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當然,這對它來說并不難。”
以索利普西人的文明程度而,他們幾乎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文明所能達到的極限,不僅能隨意雕刻自己所在的宇宙,甚至還能將文明的種子播撒到宇宙之外的虛空。
而那股被他們用于雕琢宇宙的“以太”之力,更是已經無限接近于宇宙的本源。
如果是那樣的力量,想來用它創造一個類似于平行世界的空間也并不是什么很難的事情。
而這大概也是為什么,絕大多數被諾維爾盯上的棋子,都很難靠著自己的力量從吞噬一切的迷霧中走出來。
在這件事情上,永饑之爪就要潦草太多了,烏爾戈斯的仆人往往一擁而上,一哄而散,很難找到一個真正意義上忠心耿耿的家伙。
其他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走進了混沌的巢都,只有它的仆人是一邊嘴上喊著不要,一邊身體很老實地走進去的。
踩著冰冷的積水,羅炎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
一路上諾維爾也沒有閑著,時不時從那白霧中制造些動靜出來,時而是流著口水的阿拉克多,時而是成年版的塔芙,試圖驚嚇他,迫使他退卻。
甚至,它還變成了莉莉絲小姐。
羅炎對此只是淡淡一笑,就像沒有看見似的迎面走了過去。
能讓魔王感到恐懼的東西,暫時還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尤其是他已經看穿了虛空的本質,所謂冥冥中的低語,其實只是心魔而已。
他沒有那種東西。
最終,羅炎停在了一處隱秘的角落。
在那里,一處不斷向外溢水的白瓷盥洗池孤單地佇立著,敞開的黃銅水龍頭還在不斷地向它注水,仿佛還要用渾濁的污水將它淹沒。
在那盥洗池的下方,一位穿著湛藍色長裙的姑娘正抱著膝蓋蜷縮著。
那張漂亮的臉蛋寫滿了憔悴,深深地埋在臂彎里,表情令人心疼。原本明媚的蔚藍色眼眸此刻空洞無神,就像個被拋棄在暴雨中的布娃娃。
滴答——
盥洗池邊的水珠不斷墜落在地,在瓷磚上砸出濕噠噠的聲音。
羅炎走上前去,伸手擰緊了黃銅閥門,這才讓那惱人的滴水聲漸漸停下。
察覺到了頭頂的動靜,蹲在陰影中的奧菲婭緩緩抬頭。
當她看清來人臉龐的一瞬間,茫然的臉上漸漸化開了一抹驚喜。
然而那份驚喜僅僅維持了半秒,便被深深的恐懼與慌亂取代。
她蜷縮著腿,向后逃離,試圖將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里。
看著狼狽的奧菲婭小姐,羅炎并沒有嘲笑她,也沒有責怪,只是溫和地蹲在了她的面前,讓她不必抬頭也能看清自己的臉。
也許是意識到了眼前這位先生并不屬于這片迷霧,奧菲婭終于不再躲閃,忐忑地將目光移向了他。
那薄薄的嘴唇動了動,輕輕擠出了聲音。
“殿下……”
羅炎莞爾一笑,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連你親愛的導師都不認識了嗎,奧菲婭同學。”
聽到那朝思暮想的聲音,蔚藍色的眸子漸漸涌出了水霧。
奧菲婭再也壓抑不住聲音中的啜泣,掛在睫毛下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滾落,打在了滿是積水的瓷磚上。
“抱歉……”
不想讓導師看見自己丟臉的一面,她抬起濕漉漉的袖子想要擦掉臉上的眼淚,抬起的胳膊卻被羅炎輕輕托住了。
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羅炎紳士地遞出了一張手巾。
“用這個吧。”
雖然站在這里的并非是奧菲婭真正的身體,只是諾維爾為了容納她的靈魂而制作的鏡像,但他還是不想看見他親愛的學生將臉弄花。
小聲嘟囔了一句“謝謝”,奧菲婭紅著臉接過了手巾,擦干眼淚之后,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悄悄地將手巾藏在了自己身后,不好意思還回去。
羅炎也沒有向她要,只是安靜地蹲在她的面前,等待她恢復平靜。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沉默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淌,陰暗潮濕的空間隨著羅炎的到來,變得有些旖旎了起來。
果然,帥就是有這個好處。
能讓恐怖片的片場,一秒鐘切換到偶像劇。
做了幾個深呼吸之后,奧菲婭終于冷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端詳著近在咫尺的臉。
雖然那溫柔的舉止是如此的熟悉,但她心中還是不禁升起了幾分不真實的感覺,用夢囈似的口吻輕語。
“您……真的是科林殿下嗎?”
看著那雙迷離的眼睛,羅炎終究還是沒忍住逗了她一句。
“并非。”
“……!”
奧菲婭果然被嚇了一跳,膝蓋下意識的繃直,腦門差點撞到了頭頂的盥洗池。
好在羅炎及時伸出了手,按在了她濕漉漉的金發上,才讓她沒有磕到堅硬的東西。
“我叫羅炎,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摸了摸那濕漉漉的頭頂,羅炎向奧菲婭遞出了一個歉意的眼神,面帶笑容的繼續說道。
“至于羅克賽·科林,是我從父親那里借來的名字,只有姓氏勉強算是我的。”
察覺到自己又被捉弄了,奧菲婭鼓起了香腮,蔚藍色的眸子狠狠瞪了羅炎一眼。
只是那眼神實在沒什么殺傷力,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撒嬌。
不過由于羅炎這么一打岔,盥洗池下倒是沒了梨花帶雨的氣氛,另一只“水龍頭”也被關上了。
飄在一旁學習的悠悠直呼內行,對魔王大人哄女孩子的手段佩服不已。
冷靜下來的奧菲婭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情,于是開口問道。
“那……南孚是誰?”
猜到了她會問這個問題,羅炎坦誠地回答說道。
“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奧菲婭目瞪口呆,微微張著小嘴,一時間忘記了啜泣。
“那……埋在圣克萊門大教堂的那位呢?”
“只是普通的骨灰。”
那雙蔚藍色的眼睛瞪大,奧菲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羅炎,小聲碎碎念道。
“你欺騙了教廷……”
而且還是在圣克萊門大教堂,圣西斯像的眼皮子底下!
這家伙瘋了嗎?!
當然——
更讓她覺得瘋了的,還是教皇以及主教們竟然沒有一個察覺到。
他們都默許了科林宣稱的頭銜,以及圣殿騎士團的成立。
看著難以置信的奧菲婭,羅炎思索了一會兒,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我并不認為這算是欺騙,我只不過說了他們最愛聽的那一部分,然后隱瞞了他們不愛聽的另一部分。其實不只是我,那些教士們也是一樣的。他們也會有所保留,只和他們的信徒說那些好聽而無用的廢話,彼此彼此而已。”
奧菲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仍不明白羅炎為什么要這么做,但她能模糊地感覺到,他并不是壞人。
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卡斯特利翁家族,亦或者許許多多圣光的子民。
甚至于,在那片圣光照耀不到的土地上,正是他代表圣西斯去行使了本該由圣光貴族們去履行的義務。
想到自己一路上對羅炎的猜疑和賭氣,奧菲婭的臉上漸漸浮起了內疚與慚愧的表情。
那份情緒醞釀了許久,她終于再一次張開了小嘴,小聲說出了那句差點沒有機會說的話。
“對不起……”
蔚藍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奧菲婭輕咬著嘴唇,哽咽的聲音中滿是歉意。
“如果我沒有自作聰明,事情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我搞砸了一切,讓您為我擔心了。”
看著那張又快哭出來的臉,羅炎輕輕笑了笑,再次伸手摸了摸她濕漉漉的頭頂。
“我得糾正你一點,就算你沒有那些自作聰明的調查,事情也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
如果非要說的話,倒是他應該道歉,給那輛一路狂飆的汽車踩了一腳油門,讓那顆也許需要一兩年才會萌發的種子提前長出了嫩芽。
諾維爾之所以會如此興奮,想來也是沒有料到事情的進展會如此順利。
奧菲婭如此快的便聽見了它的聲音,然后自信地走進了它編織的陷阱里。
其實,它從一開始就在魔王的陷阱里。
“可是——”
看著抬起頭想要說些什么的奧菲婭,羅炎打斷了她的話,輕聲揭曉了謎底。
“你并非是在羅蘭城才被詭譎之霧盯上的,早在格拉維特鎮的火車站……甚至是更早一些在雷鳴城的時候,你就已經接觸到了諾維爾的污染。”
果然,奧菲婭瞪大了那雙美麗的眼睛。
“在雷鳴城的時候?”
羅炎輕輕點頭。
“雷鳴城曾經發生過一次諾維爾的腐蝕事件,也許那里還殘留有它的印記,你被它盯上并不奇怪。畢竟你的身上流淌著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血,你的一舉一動足以影響整個奧斯大陸未來的走向。”
頓了頓,他看著因為驚訝而說不出話的奧菲婭繼續說道。
“那天晚上我在格拉維特鎮的火車站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從你的身上嗅到了那熟悉的氣息……雖然起初我只是懷疑,但后續發生的事情證明,我的懷疑并沒有錯,你的確聽見了諾維爾的聲音。”
也許更早的時候,她就聽見過。
只不過那時他和悠悠都以為,那是傲慢之冠阿瓦諾的氣息。
但現在看來,那恐怕是諾維爾故意釋放的煙霧彈。
真正的瘋語者是聞不出來的,至少在潛伏階段,無論是他還是悠悠,都感覺不到一丁點兒異常的氣息。
奧菲婭怔怔地看著他,不自覺地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可是……您是怎么察覺到的?”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這對我來說并不難,因為我很了解你,而當時站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你。”
雖然羅炎本意并沒有逗奧菲婭的意思,但奧菲婭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臉頰還是不禁爬上了酡紅,燒得耳根仿佛冒出了熱氣。
那雙蔚藍色的眸子投向一旁,她低垂著腦袋,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在說什么奇怪的話……我,我們都兩年多沒見了。”
“但我們不是一直有書信往來嗎?”
“可,可是那畢竟是書信吧,難道這兩年我一點變化都沒有嗎?”
想到這里的奧菲婭,心中既有甜蜜,也有一絲小小的煩惱。
她沒想到自己在科林殿下的心中竟然如此有分量,這出乎了她的意料,而讓她煩惱的是,自己在他眼中居然還是個小孩子。
那豈不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看著眼神慌亂的奧菲婭,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怎么會?你的變化當然很大,但還不至于大到讓我認不出來。而當時的你卻讓我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就好像有人把我親愛的學生關了起來。”
“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注視著那雙蔚藍色的眼睛,羅炎用耐心的口吻繼續說道,“我認為人會隨著時間變化,但不會在一夜之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除非在那天晚上,發生了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奧菲婭的臉愈發的滾燙,微微開合的嘴唇,完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原來這就是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嗎?
沒想到他不但認真讀了自己的信,還將那藏在字里行間的小心思,以及關于成長與煩惱的絮絮叨叨全都記在了心里。
也唯有如此,他才能一瞬間看出來,自己身上的變化吧。
一絲暖意涌上了心頭,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讓奧菲婭再次羞赧地低下了頭。
她在心中滿懷虔誠的想著。
尊敬的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我敬愛的父親大人……
您的女兒終于明白了,什么是愛。
果然如您所說的那樣,等到了那一天,我自然會明白的……
羅炎彎了彎嘴角,沒有繼續打趣陷入慌亂的奧菲婭,而是向她伸出了右手。
“把手給我。”
奧菲婭下意識地將手遞了出去。
直到那冰涼的指尖觸碰掌心,她才回過了神來,紅著臉小聲問道。
“您打算做什么?”
“當然是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如此說著,羅炎握住了她的指尖,輕輕眨了眨眼。
而也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周圍那些灰蒙蒙的鏡子、滲水的瓷磚、扭曲的黃銅水龍頭……整條走廊上的一切,甚至連同整條走廊本身,全都像褪色的沙礫一樣崩塌,化作飛旋的碎片消失在了深不見底的白霧中。
奧菲婭感覺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下一秒,天鵝絨坐墊的觸感代替了濕噠噠的地板。她驚訝地抬眼望去,四周是裝潢典雅的車廂,而窗外是羅蘭城漸漸沉入黑夜的黃昏。
馬蹄的噠噠聲回蕩在耳邊,還有那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輕響。
雖然兩人在虛境之中交流了很久,但外面其實只過去了一秒鐘不到。
奧菲婭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身下,白色的蕾絲邊的手套整潔依舊,潔白的荷葉領更是纖塵不染。
湛藍色長裙像綢緞一樣垂在車廂內的紅色羊絨地毯上,金色的秀發梳成了辮子,斜搭著她的肩膀。
看著重新回歸自己支配的身體,奧菲婭的眼眶涌出了激動的淚水。
然而還沒等她高興兩秒,一股龐大的記憶便不由分說地涌入了她的腦海。
那是諾維爾在關上了盥洗室的門之后發生的事情,主要是與羅炎“約會”時的種種。
從劇院里的并肩而坐,到馬車上的故意跌倒,再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錯,以及那句不知廉恥的“告白”……所有的一切都像她親力親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