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聲音嘈雜的會議場,安托萬晃了晃手中的信封,用洪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諸位,我不想讓同樣的慘劇在我的家鄉上演。因此我們必須在局勢徹底惡化到無可挽回之前,為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做些什么!雖然這對我們來說會很艱難,但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說罷,他帶著手中的信,走到了會議廳的中央,準備遞給坐在高臺上的埃米爾議長。
然而,坐在高處的埃米爾議長卻并沒有接過這枚燙手的山芋。
他在猶豫了片刻之后,注視著安托萬的眼睛,用慎重的語氣說道。
“安托萬閣下,請替我把它念出來吧。既然你說它將決定我們所有人的命運,我想在座的每一位議員,都有權聽聽我們的敵人說了些什么?!?
身為議會的議長,他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尤其是眼前這個疑似憲章派的軍官。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他的謹慎正中了安托萬的下懷。
在得到議長的許可之后,安托萬轉過了身去,面對那一張張或鐵青、或煞白、或面無表情的臉,將那封用油墨寫滿了傲慢的公函展開。
“致羅蘭城的叛亂者與法耶特元帥——”
他剛念出信的第一行,底下就有人罵出了聲。
聽到那罵聲,安托萬停頓了一下,指著信封示意自己只是在復述克萊費特伯爵的原話,隨后繼續開口。
“我警告羅蘭城的市民,不得傷害任何一個萊恩的貴族。”
“只要你們遵守戰爭的規則,我們也會同等地遵守規則。我保證絕不傷害城中任何一位平民,亦不會對攻陷的城池進行掠奪。”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一位講究體面的紳士說的。
然而接下來的文字,卻徹底暴露了那藏在貴族禮儀背后的獠牙。
“……我們要清算的,只是那些殘忍殺死西奧登國王的罪犯,以及縱容這些罪犯的議員們,與其余的人無關?!?
“當然,如果羅蘭城市民膽敢繼續迫害圣光貴族——”
“當我帶領大軍踏平羅蘭城之時,整個羅蘭城都將被夷為平地,化作一片焦土?!?
安托萬念完了最后一個字,將手中的信紙折好,輕輕塞在了議長的桌上。
而也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整個議會廳里瞬間炸了鍋。
“混賬!這個瘋子!”一名憲章派的議員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出了半尺,“這家伙以為自己是誰?羅德王國的國王嗎?”
他的話還沒說完,緊接著另一名議員又站起了身來,面紅耳赤的咆哮。
“就算是羅德王國的國王,也不該用這種語氣和三百萬羅蘭城市民講話!”
“區區一個伯爵!竟敢如此羞辱我們!”
“我提議將這封信刊登在《公民之聲》上!讓所有人都看看?;逝蔁o恥的嘴臉!”
“贊同!”
“替我告訴克萊費特伯爵!如果他想將羅蘭城夷為平地,那就讓他來吧!我就在這里等著他,看我們誰的血先流干!”
沸騰的聲浪此起彼伏。
任憑坐在一張桌前的埃米爾議長如何敲錘,也沒有一個人冷靜下來。
有人漲紅了脖子,怒不可遏地咒罵著克萊費特伯爵的狂妄。
還有人拔出了腰間的佩劍,誓要與?;逝蓱鸲分磷詈笠豢?,流干最后一滴血。
原本四分五裂的議會中,竟然因為一封信而變得同仇敵愾!
安托萬有點懵了。
議會桌上的反應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屠城的恐嚇面前,這些議員就算沒有被嚇尿褲子,也多少會變得冷靜一點,或者至少收斂一些心中的狂妄。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克萊費特伯爵的信非但沒有成為澆在眾人頭頂的冷水,反而把所有人心中的怒火都給點燃了。
不止如此——
坐在這里的眾議員們同樣沒有接受他臨陣脫逃的理由,一雙雙憤怒的視線都落在了他身上,就像磨牙吮血的野獸。
他大概是忘記了,并不是只有他見過血。
“安托萬閣下,你的解釋不足以構成你擅自離開前線的理由!就為了做一只蛆蟲的傳聲筒,你將整個第六民兵團拋在了前線,將本該由你肩負的責任丟給了副官,我為你感到恥辱!”
“滾去軍事法庭上解釋吧!你這個膽小鬼,真是瞎了我的眼睛,把你當成英雄!”
那尖銳的質問聲猶如一支支利箭,直戳在安托萬的脊梁骨上。
他百口莫辯,更不知該如何辯解,只能面色蒼白地面對著眾人,任由唾沫星子橫飛。
圣西斯在上……
我真的做錯了嗎?
我只是……想少死一點人而已。
安托萬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在心中默默地向圣西斯禱告,祈求神靈的庇護。
說來也是諷刺。
無論是站在這里的安托萬,還是坐在會議桌前的眾人,直到昨天為止都口口聲聲地宣稱,他們不再敬畏任何神靈。
然而真當災難降臨在眾人頭頂的時候,他們還是會本能地念叨起圣西斯的名字,又或者某位神子的名諱。
不過,眼下這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包括他們正在討論中的憲章。
如果他們不能擋住保皇派的進攻,甚至輪不到圣西斯來懲罰他們,國民議會就已經在諸王國的炮火中灰飛煙滅了。
會議廳中的恐慌很快插上了翅膀,在眾人的口口相傳中飛出了高大的院墻。
當法耶特元帥知道自己的心腹擅自干了什么的時候,朗威市陷落的消息已經一頭扎進了下城區泥濘的小巷和酸臭的啤酒館中,并被恐懼的人們不斷放大。
在克萊費特伯爵的宣被刊登在《公民之聲》上之前,安托萬團長從前線帶回來的數字又被加了個零。
絕望的市民們深信不疑,羅德人的鐵蹄幾天之內就會徹底踏平羅蘭城的街道,并在羅蘭城炮制朗威市的慘案。
而更令他們恐懼的是,?;逝刹⒉辉跀蛋俟镏獾睦释?,而是就藏在他們的隊伍里。
他們曾經深信不疑的“北境鐵壁”,居然也是其中之一!
想到這家伙是法耶特元帥的心腹,而法耶特元帥又是憲章派的領袖,“憲章派即是?;逝伞钡牧鏖_始在陰暗的角落里瘋狂滋長,撕扯著眾人的理智。
不過,憲章派畢竟是羅蘭城第一大派系,眾人暫時還沒有瘋狂到自己清洗自己。
他們瞄準了比自己更像保皇派的那些人。
譬如那些仍然生活在羅蘭城中的舊王朝貴族,以及那些死活不肯向憲章和議會宣誓效忠的教士們。
坊間開始流傳,他們早就和城外的敵軍勾結在了一起。
等到大炮一響,他們立刻就會和外敵里應外合,沖到街上大肆屠殺革命者的妻兒。
而這也是他們直到現在,仍然沒有離開這座城市的真正原因!
這座城市——
已經徹底瘋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