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在馬上的少女正是銀發碧眼的艾琳·坎貝爾。
她的腰間挎著一把長劍,身后跟著棕發飛揚的特蕾莎,兩人的斗篷和肩甲上都落滿了雪。
看著滿眼驚訝的莎拉,艾琳勒住韁繩,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寒風吹得散亂的銀發。
“圣光議會的代表從羅蘭城回來了,說那里發生了騷亂。”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目光飄向了馬車,臉頰微紅地繼續說道。
“我想到科林殿下正在那邊,擔心你們的安全,就趕過來了……但看來我是多慮了。”
坐在馬車里的羅炎掀開了窗簾,向騎在馬背上的艾琳投去了驚訝的目光。
“看來羅蘭城的壞消息比我們先一步到了暮色行省,黃昏城那邊沒出什么事情吧?”
在看到科林殿下的一瞬間,艾琳的嘴角下意識地上揚,但很快又壓回到了得體的弧度上。
“沒有,那里一切如常。”她笑著說道,“只不過聽說羅蘭城的亂局把塞隆·加德伯爵嚇得夠嗆。他說羅蘭城的市民都瘋了,就像染上了瘋語者的詛咒一樣。”
“奇怪,我明明通知他了,”羅炎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思索了一會兒說道,“看來我的信沒有送到。”
艾琳嘴角上揚地繼續說道。
“總之,這事兒鬧得挺大,那位伯爵先生把慫恿他去訪問羅蘭城的艾拉里克議長痛罵了一頓。聽說議會現在正在討論,對成立暮色公國一事進行公投。雖然一開始他們并沒有什么動力,但現在看來,他們都在害怕這團火燒到自己身上。”
“這倒是個好消息,你的兄長應該會感到高興。”羅炎淡淡笑了笑,沒有多做評論。
暮色公國是坎貝爾公國的夙愿,也是愛德華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
說著,艾琳的目光不經意間越過羅炎的肩膀,落在了馬車中的另一位姑娘身上。
那是一位有著一頭漂亮金發的少女,穿著湛藍色的旅行長裙,潔白的荷葉領襯得她的臉龐明媚而精致。她正端著一只小巧的陶瓷茶杯,蔚藍色的眼睛里寫著恬靜與優雅。
說來,艾琳以前也有著一頭漂亮的金發。
如今卻變成了雪白。
艾琳的心中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對方與科林同乘一輛馬車,以及馬車中的氣氛過于融洽之后。
不過,她到底是一位體面的淑女,因此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著優雅。
“說起來,這位是?”
奧菲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微欠身。
“我叫奧菲婭·卡斯特利翁,來自圣城。很高興認識您。”
“來自圣城?”艾琳微微驚訝,下意識脫口而出了一句,“看來和婭婭·米蒂亞小姐來自一個地方。”
這下輪到奧菲婭驚訝了。
“您認識婭婭小姐?”
她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遙遠的山丘》的作者。她和羅炎在皇家劇院看過這部劇,并對其中的故事頗為欣賞。
沒想到居然在這里聽到了這個名字。
“何止是認識,我們——”
艾琳笑盈盈地剛想說她和婭婭小姐這段時間都住在云杉莊園,馬車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艾琳,你還沒做自我介紹。”羅炎溫和地提醒了一句,打斷了艾琳正要說出口的話。
要是讓奧菲婭知道了云杉莊園的存在,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小偵探保不齊哪天就要去“拜訪”一下。
到時候她在莊園里撞見婭婭小姐、卡蓮、薇薇安……那場面恐怕比羅蘭城的大火還要壯觀。
“啊,失禮了。”
艾琳回過神來,歉意地看了奧菲婭一眼,策馬到窗邊微微頷首。
“在下是艾琳·坎貝爾,公國先王亞倫·坎貝爾之女,時任大公愛德華的妹妹。”
奧菲婭笑著點了下頭。
“我聽說過您的名字,艾琳小姐。我還聽說您是傳頌之光的持有者,漩渦海東北岸的勇者。”
“那都是人們擅自給我的稱號。”艾琳有些不好意思,食指撓了撓臉頰,“我還沒有解決掉雷鳴郡的魔王,擔當不起勇者這個名字。”
羅炎端著茶杯的手又抖了一下。
飄在一旁的悠悠已經笑得滿地打滾了,直到挨了一記主人的白眼,這才悄咪咪地爬了。
這幸災樂禍的家伙。
羅炎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努力不被自己的神格分心,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窗外。
“怎么會?人們發自內心地贊美您,一定是因為您做了讓他們發自內心感謝的事情。”奧菲婭的語氣溫柔而真誠,蔚藍色的眸子帶著天然的親和力,看著艾琳說道,“既然人們都覺得您是勇者,我想您一定擁有一顆善良且勇敢的心。”
“奧菲婭小姐過譽了。”艾琳彎了彎唇角,對這位來自圣城的小姐頗有好感。如果不是因為馬車里可疑的氛圍,她們大概能成為親密的朋友。
“是您太謙虛了。”奧菲婭歪了歪腦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對了,我路過坎貝爾堡的時候為何沒有見到您?”
她此前以卡斯特利翁公爵之女的身份訪問過愛德華的城堡,卻沒有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公主。
愛德華對此也未作太多解釋,而她當時也未追問。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暮色行省。”艾琳笑著說,“您沒見到我很正常。”
“您在暮色行省做什么?那里不是萊恩王國嗎?”
眼看著話題又聊到了暮色行省,羅炎敏銳地意識到事情正在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他再次輕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插進了兩位女士的對話。
“……暮色行省之前遭到混沌的入侵,艾琳是過去幫忙的。另外,那里的確是萊恩王國的一部分,是德瓦盧家族的直轄頭銜。不過單從歷史的淵源上來講,坎貝爾公國與暮色人有著血脈上的關系。”
頓了頓,他自然而然地開口說道。
“說到坎貝爾人與暮色人的血脈淵源,又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了。”
話題被他不留痕跡地引到了奔流河上的史詩。
一千年前,艾薩克王朝時期,有一批暮色行省的移民翻過了激流關,沿著奔流河順流而下,在河口的平原上建立了后來聞名遐邇的雷鳴城。
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被吟游詩人傳唱至今,恰好是一個誰也挑不出毛病的安全話題。
就在奧菲婭聽得入迷的時候,愛麗菲特小姐騎著馬從前方折返了回來,高聲喊道。
“殿下,我在前面找到了一個小鎮,鎮上有一座還算過得去的旅館,我們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
奧菲婭撩開門簾看著她,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辛苦了,愛麗菲特。”
“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愛麗菲特的目光落在了艾琳身上,看著那頭不尋常的銀發,愣了一下,“這位是?”
“她是艾琳·坎貝爾,愛德華的妹妹。”奧菲婭笑著替艾琳做了介紹,“我們還是把寒暄留到路上吧。艾琳小姐,您要進來坐嗎?馬匹可以交給我的侍衛。”
“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艾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翻身跳下了戰馬,將韁繩交給了策馬而來的愛麗菲特小姐。
至于特蕾莎,她則接替愛麗菲特小姐擔任了護衛一職。
而令羅炎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艾琳的目光從馬車上挪開的一瞬,看似大度的奧菲婭“嘿咻”一聲,挽著裙擺自然地坐在了羅炎身旁。
一縷淡雅的香風順著金色的發絲鉆入了他的鼻尖。
他側過臉,向奧菲婭投去意外的視線,而后者卻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
‘那位坎貝爾小姐對你有好感,對嗎?’
羅炎用沉默回應。
奧菲婭卻并不氣餒,只是微微翹起了唇角,蔚藍色的眸子里閃爍著求勝的欲望。
‘我會讓她知難而退。’
看著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羅炎仍舊沒有說話,卻感覺屁股下面的坐墊更燙了。
巴耶力在上——
看來這趟旅途注定是沒法在悠閑中度過了。
……
眾人繼續上路。
一路上奧菲婭小姐有說不完的話,并且三句話不離科林,總是不經意地提到在學邦的種種。
艾琳帶著優雅的笑容傾聽,然而那緊拽著披風的手指,卻暴露了她的心情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淡定。
單從表面上看,漩渦海東北岸的貴族,被來自圣城的貴族完全壓制了,而從表面之外的地方看也是如此。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艾琳僵硬的表情卻微微松弛了下來,看向奧菲婭的目光帶上了一絲柔和。
理由很簡單。
奧菲婭看似說了很多,但其實大多數都是她單方面的認為,以及對一些稀松平常小事的過分解讀。
艾琳也是個聰明的女人。
她漸漸看出來了,這家伙對科林殿下的感情完全是單方面的,兩人一點親密的互動都沒有。
搞了半天,這家伙對她的威脅還不如婭婭小姐。
艾琳從容的表情讓奧菲婭感到了一絲緊張,那雙蔚藍色的眸子漸漸變得沒有自信了起來。
‘你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什么吧?’她狐疑地看向了親愛的導師,然而這一次她親愛的導師卻將目光挪開了。
奧菲婭的心情更慌了。
就在這旖旎而忐忑的氛圍中,馬車來到了一座名叫蒙呂松的小鎮。
鎮上只有一座旅館,看起來有些寒酸,但至少能遮風擋雪。莎拉將馬車交給了門口的侍者,而特蕾莎則把兩匹馬拴在了旅館后面的馬廄里。
一行人走進旅館的時候,大堂里的客人意外的多。
不只有南來北往的商人,還有當地的居民坐在角落里喝酒。
空氣中彌漫著燉菜的香味和劣質麥酒的苦澀,壁爐里的柴火燒得噼里啪啦作響。
愛麗菲特走向吧臺,將五枚銀幣放在了油膩膩的臺面上。
“我的主人需要熱水、房間,以及熱氣騰騰的食物。我們只休息一晚,你看著準備吧。”
銀幣對于奧菲婭小姐來說只是零錢,但在這種鄉下地方卻算是大錢了。
看著掉在柜臺上的5枚銀幣,吧臺后面那個腰圍比肩膀還寬的禿頂男人,臉上立刻堆滿了殷勤的笑容。
“請您放心,尊貴的小姐,蒙呂松的爐火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您來我們家真是來對了地方!”
愛麗菲特對此不置可否。
如果不是附近的莊園人去樓空,奧菲婭小姐根本不必在鎮上將就一晚,整個萊恩王國的貴族都會愿意招待她和那位尊貴的殿下。
旅館老板一面朝后廚吆喝,一面親自引著愛麗菲特上樓安頓行李去了。
羅炎和奧菲婭、艾琳則在角落找了一張桌子坐下,而特蕾莎則去幫莎拉搬行李。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
眾人的議論并沒有因為這一行特殊的客人而停下,甚至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顯然,最近這里路過了不少身份尊貴的客人,他們的排場并不算是最特殊的。
羅炎輕輕揚了下食指,用源力的小手拎起了桌上的茶壺,為自己以及奧菲婭和艾琳都倒上了一杯麥茶。
他一邊喝茶,一邊聽著眾人的交談。
那聲音多是對國民議會的抱怨。
“……征兵的公告又貼了一版,這回連四十歲的都要去。”
“領主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風車和磨坊全壞了,沒人修。明年耕種的種子也沒著落。”
“你們干嘛不自己修?來年還省得交磨坊稅。”一名來自外地的旅客忍不住插嘴。
然而他剛開口,就被坐在一旁的樵夫嘲笑了。
“自己修?哪有那么容易?”
“想自己修就只能找城里的商人借錢,那幫家伙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難道領主不是嗎?”
這句反問激起了更多的聲音,尤其是那些喝著劣質麥酒的農夫,一個個面紅脖子粗地說道。
“嘿,我們的老爺還真沒他們過分!”
“欠里斯卡爾家族的錢好歹能用干活來還,可城里那些放高利貸的家伙可不一樣。只要還不上他們的錢,他們立刻就會把借條折價賣給地痞,更過分的是那些干催收的傭兵和冒險者!”
一個滿臉胡茬的農夫灌了口酒,用陰沉的語氣說道。
“德瓦盧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就因為羅蘭城的市民想買便宜的面包,他們就把鄉下給毀了!”
“聽說他們還燒了羅蘭城的教堂。”另一個穿著灰色罩衣的老人接話,聲音里帶著恐懼,“牧師們都在商量搬去鄰國。照這么搞下去……這里很快就真的成了被圣西斯遺棄的地方。”
“倒不如讓保皇派回來。”
這句話落地之后,酒館里安靜了一瞬。
“你瘋了?”一個年輕些的聲音緊張地反駁,“你難道忘了朗威市的屠殺?聯軍可不是善茬,尤其是那些雇傭兵,打到哪兒就搶到哪兒!”
“至少比議會的老爺們靠譜!那幫人除了吵架還會干什么?他們除了殺人,有解決過一個問題嗎?”
爭吵聲漸漸變得嘈雜,直到旅館老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再吵把你們全轟出去”,才勉強壓了下去。
聽著這些來自萊恩王國鄉間最底層的聲音,奧菲婭看著茶杯上氤氳的霧氣,蔚藍色的眸子里閃過一抹復雜。
她小聲地感慨了一句。
“看來羅蘭城的革命,也有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羅炎語氣溫和地回了她。
“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百科全書派的運動有光榮的一面,但也有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歸根結底,萊恩王國實在太大了,羅蘭城滿足不了所有人的期待,即便他們的許多做法已經超前于這個時代。
艾琳也輕聲感慨了一句。
“他們不該將那些失去土地的農奴一腳踢給城里的市民,這根本不是將自由還給他們……這些農奴和他們腳下屬于領主的土地,一起成為了國民議會的戰利品。”
“這是問題之一。”
羅炎并沒有展開這個話題。今天他們只是恰好路過這片土地的旅客,不適合對別國的內政指指點點。
至少不適合在酒館里。
艾琳好奇地追問起他們在羅蘭城的見聞。奧菲婭倒也不藏著掖著,如數家珍地說了許多——和科林殿下一起參加國民議會舉辦的宴會,在皇家劇院看劇,還去看了萊恩當局的閱兵。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意,語氣輕快得像在回憶一段美好的假期。
艾琳聽完,心里酸溜溜的。
她臉上維持著笑容,食指繞著杯沿打轉,小聲嘟囔了一句。
“聽起來就像約會一樣。”
奧菲婭笑靨如花。
這只狡猾的小狐貍,等這一句很久了。
“嗯!其實,我們就是在約會。”
說完,她還俏皮地向親愛的導師眨了眨眼,雖然那俏皮的眼神讓羅炎膝蓋都夾緊了。
艾琳的心臟也揪緊了。
那是一種心愛之人要被搶走了的感覺,酸澀而慌張。可她又不知道該怎么辦,總不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跳起來大喊“他是我的”。
況且……
他并不是自己的私有物。
羅炎到底還是沒忍心讓奧菲婭繼續捉弄艾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語氣溫和地替艾琳解了圍。
“好了,奧菲婭,不要捉弄艾琳。”
他轉向艾琳,自然地解釋道。
“奧菲婭去羅蘭城是為了代表卡斯特利翁家族和元老院對萊恩共和國當局進行訪問。我和安德烈公爵關系不錯,于是就陪她去了一趟。”
“原來是這樣。”
艾琳立刻相信了科林的解釋,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真誠了許多。
雖然奧菲婭看向科林殿下時的眼神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忐忑,但至少科林殿下是不會說謊的。
想來那些令人誤會的說辭,又是這小姑娘單方面的誤解,以及為了挑釁自己而使出的壞心眼。
至于奧菲婭,看到羅炎出聲維護自作多情的艾琳小姐,心里難免有一點點吃味。
可看到他向自己投來的那道“拜托了”的目光,她的心中又不由生出了一絲小小的滿足。
被親愛的導師用拜托的眼神看著,讓她感到意外的愉悅。
看在科林殿下的份上,這次就放過可憐的坎貝爾小姐好了。
反正連羅炎真名都不知道的鄉下女人,根本不配作為奧菲婭小姐的對手。
哦呵呵呵!
奧菲婭在心中得意地狂笑了一通,臉上則是一如既往的優雅從容。她端起桌上的麥茶淺淺抿了一口,然后——
被那苦澀到令人發指的味道,苦得吐出了舌頭。
這真的是茶葉嗎?
這簡直是對茶這個詞的侮辱!
就在這時,愛麗菲特從樓上走了下來,莎拉和特蕾莎緊隨其后。
“小姐,房間已經準備完畢。”
“行李也安頓好了。”
“莎拉小姐太能干了,實在慚愧,在下完全沒幫上忙。”特蕾莎的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表情。
艾琳沖著她笑了笑說道。
“沒事的,特蕾莎,快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