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菲婭也笑著招呼三位一起坐下來吃飯。
因為不是正式場合,所以眾人都沒有太過拘泥于禮儀,而是入鄉隨俗地都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桌子變得有些擁擠。
羅炎很快發現了奧菲婭的“陰謀”。
她故意讓三個人都坐在了一張桌子上,如此就能名正順地擠到自己旁邊。
不過,艾琳顯然看穿了奧菲婭的伎倆,也不甘示弱地給特蕾莎遞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幫幫自己。
然而,艾琳顯然高估了自己侍衛的智商。
特蕾莎見到艾琳的眼神,還以為自己擠到了她,連忙將椅子往旁邊展了展。
艾琳都要絕望了。
“特蕾莎,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怎么會?殿下,就算有,也一定是香味。”
“那你為什么要離我這么遠?”
“呃,呃?”特蕾莎仍舊沒有聽懂艾琳的暗示,誤以為自己做錯了什么,而陷入了自責。
奧菲婭在一旁憋著笑,而愛麗菲特小姐則擔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又看了一眼科林殿下。
雖然老爺贊同倆人的婚事,但她總感覺這位殿下有些過于受歡迎了。
羅炎努力讓視線保持筆直,盡量不和坐在桌前的任何一個人對上視線。
圣西斯在上——
科林親王已經有點后悔了。
雖然撩人的時候他的確是樂在其中的,但隨著一艘艘小船都找到了同一座海港。
饒是他也有些繃不住了。
只能盡量將這碗水端平了。
不多時,侍者端著一大鍋燉菜上桌,冒著熱氣的濃湯里漂浮著大塊的羊肉和土豆。雖然賣相粗獷,但在這種天寒地凍的夜晚,熱氣騰騰的食物本身就是最好的調味料。
由奧菲婭起頭完成了餐前祈禱,坐在餐桌前的六人開始享用美食。
莎拉一如既往地讓羅炎省心,用勺子小口小口的品嘗著燉菜,頭頂的貓耳滿足地輕輕晃動。
坐在一旁的特蕾莎則是端著碗埋頭苦干,試圖用飯量來沖淡旅途的疲勞。而愛麗菲特則是時不時地提醒著奧菲婭注意保持禮儀,卡斯特利翁家族的仆人地位似乎不低,這與漩渦海東北岸的情況完全不同。
不過這一次,奧菲婭卻并沒有完全聽愛麗菲特小姐的話,很快就將安靜用餐的禮儀給忘掉了。
“對了,殿下。”奧菲婭放下湯匙,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您之前在車上給我講的那個睡前故事還沒講完呢,可以滿足一下您親愛的學生的好奇心嗎?”
這是一個精心選擇的話題。
只有坐在同一輛馬車里的人,才有可能聽到的故事。而她還格外強調了睡前,即便當時距離休息還有一會兒時間。
艾琳舀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顯然是中招了。
不過她倒是沒有如奧菲婭期望中的那樣露出“歇斯底里”的表情,而是用游刃有余的微笑回應道。
“奧菲婭小姐很喜歡聽故事呢。”
“畢竟科林殿下的確很擅長講故事。”
“確實呢,之前在黃昏城的舊城區散步的時候,殿下給我講了不少關于暮色行省的傳說。老實說,我很驚訝,沒想到帝國的親王竟然會了解這么多關于這片土地的故事。”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科林殿下為了某人特意了解了這片土地。
而艾琳的小心思,也果然對奧菲婭產生了暴擊的效果,讓那因得意而揚起的嘴角出現了一瞬間的動搖。
有兩下子嘛……
她低估了這位坎貝爾公主,那看似單純的表情,只是為了掩蓋其背后的狼子野心。
“黃昏城嗎?聽說那里的夕陽很美。”奧菲婭從容地微笑,語速不疾不徐,“可惜我沒有去過。不過也沒關系,殿下在羅蘭城陪我看了整場日落,我覺得已經很滿足了。”
整場日落。
艾琳的笑容晃了一下,不過晃動的卻不明顯。
羅炎真怕她使出絕招,將話題轉到格蘭斯頓堡的那個吻上。
不過所幸的是,艾琳還是比較矜持的,到底是沒有讓這場戰爭進入白熱化。
“那殿下一定也帶您去了皇家劇院吧?我聽說羅蘭城的戲劇很有名。”
“是的,我們看了好幾場。”奧菲婭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殿下的品味很好,選的劇本都非常精彩。”
“那真是太好了。”艾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就像已經將旗幟插在了城頭上,“在暮色行省的時候,殿下也經常帶我去看鳶尾花劇團的演出。說起來……他還說過,打算以我為原型排一部劇。”
漂亮的睫毛微微瞇起,奧菲婭笑盈盈地看著艾琳,聲音依舊悅耳,卻帶上了一絲鋒芒。
“是嗎?那我一定得去看看。”
“嗯,我們可以一起去。”
兩位少女隔著熱氣騰騰的燉菜碗對視著,臉上的笑容都溫暖得像春天的陽光,可話語之間的你來我往,已經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攀比。
雖然羅炎想繼續保持低調,但他同時心里也清楚。
自己要是再不出手,今晚的飯桌就要變成戰場了。
“好了。”他放下湯匙,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兩位要是不餓的話,不如聊一聊正事。艾琳,你方才說議會在討論暮色公國的公投,具體進展如何了?有后續嗎?”
話題被他干脆利落地切換到了政務上。
艾琳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正是她擅長的領域。
她認真地說起了圣光議會最近的動態,措辭清晰而條理分明,語氣里透著幾分找回了場子的自信。
奧菲婭的嘴角微微一撇,在桌子底下不滿地踢了踢椅子腿。
好不容易她才占了上風,結果卻被殿下一句話給清零了。
不過,她也沒有閑著。
雖然插不上暮色行省政務的話,但她安靜地聽著,蔚藍色的眸子時不時在羅炎和艾琳之間來回打量,像是在衡量什么。
坐在一旁的莎拉安靜地喝著湯,琥珀色的瞳孔不時在兩位小姐的臉上來回掃一眼,頭頂的貓耳輕輕搖晃。
那是興致盎然的幅度。
愛麗菲特的臉上愈發的擔憂了,自家小姐平時都還好,但一涉及到科林殿下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這讓她不禁開始懷疑,兩個人在羅蘭城是不是發生了些什么。
不過,她到底清楚自己只是個侍女兼護衛,不應該過多介入小姐的私事。
或許,她應該在適當的時候找科林殿下聊聊……
……
晚飯過后,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旅館二樓的客房還算充足,唯一可惜的是沒有套間,愛麗菲特只能為六個人一人訂了一間單人房。
門外的走廊很窄,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呼嘯的風雪敲打著木窗,敲得連木桌上的燭火都在搖晃。
羅炎坐在床邊翻著那本《蝴蝶與夢境》,油燈的暖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墻上。壁爐里的柴火燒得很旺,將狹小的房間烘得暖融融的。
一切都很安靜。
直到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羅炎輕輕嘆了一聲。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書本,起身走到了門前,將緊閉的橡木門拉開了。
不出意外,站在門外的是艾琳。
在旅館安頓下來的她重新打扮了一番,將旅行裝換上了輕便的居家裙,銀色的長發也高高挽起。
那雙翠綠色的眸子,在走廊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讓這座簡陋的走廊一瞬間回到了格蘭斯頓堡的夜晚。
不得不說,她的確是一位很有魅力的淑女,僅憑一己之力就能改變整條走廊寒酸的空氣。
“殿下,很抱歉打擾您。我……有些事情想和您單獨聊聊。”
她的聲音比白天輕了許多,帶著幾分夜色賦予的小心翼翼。
“不必客氣,進來說吧。”
羅炎側身讓艾琳進屋,并親自為她關上了門。
雖然他沒有想過會發生什么,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還是順手施加了隔音結界。
乳白色的幽靈又不合時宜地跳了出來。
‘咦?魔王大人,您這是做什么?’
‘我需要你暫時消失一會。’
‘等一下——那種事情不要啊!’悠悠抗拒著,但還是在魔王的威嚴下暫時化成了灰燼。
艾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著回到床鋪邊上坐下的科林,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那個奧菲婭小姐……她和您的關系,真的只是老師和學生嗎?”
“當然。”
“可她看您的眼神……”
“她看誰的眼神都那樣。”
艾琳顯然沒有相信這句話。
她雖然可能不如奧菲婭小姐那般聰明伶俐和見多識廣,但也絕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尤其是看了特蕾莎給她的那些書之后,她就算自稱一聲感情方面的專家,想來也不會有人反駁。
而方才在飯桌上,她便敏銳地感覺到了。
奧菲婭每一次將話題引向“我和殿下的共同經歷”時,眼底閃爍的光芒絕不僅僅是學生對老師的崇敬。
那是一種……和自己一樣的光芒。
“那……您是怎么看我的呢?”
看著那雙翠綠色的眸子,羅炎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若是往常,與他對上視線的艾琳,一定會將目光躲閃開。
然而也許是奧菲婭的出現刺激到了她,那雙翠綠色的眸子格外認真,以至于反而是羅炎有些無所適從了。
老實說——
他的確沒有想好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就在羅炎正要開口說些什么的時候,門外忽然又傳來了一聲輕輕的敲門。
這一聲太輕了,輕得像是敲門的人自己也在猶豫。
被打斷的艾琳臉上浮現了一絲慌亂,羅炎也是一樣,不過心中有微微松了一口氣。
就在他正要起身開門的時候,那扇門卻自己開了。
奧菲婭正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睡裙,金色的秀發隨意地挽在腦后,腳上踩著一件可愛的棉拖鞋。
她手里端著一杯什么東西。
“殿下,我泡了一杯還算能喝的茶,希望能合您胃口——”
話說到一半,她看到了坐在房間里的艾琳。
艾琳也看到了她。
兩位少女隔著一扇敞開的房門對視了一瞬。而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整條走廊的空氣都被凍住了。
“……真巧。”
“呵呵,的確很巧。”
“艾琳小姐,你為何會在這里?”
“我有些事情要與科林殿下商談。”
“哦……是嗎?”
奧菲婭拖長了音調,笑容依然完美。
艾琳的笑容也無可挑剔,絲毫沒有打算退讓。
然而就在兩人之間,卻有一道無形的火花正迸射著,就好像兩把鋒利的劍撞在了一起。
羅炎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從容的表情。
“請進吧,奧菲婭小姐。”
奧菲婭不客氣地走了進來,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順勢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就在羅炎的身旁。
看到她唐突的舉措,艾琳的眉毛跳了跳,也站起身來坐在了羅炎的另一邊。
被夾在了兩人中間,羅炎此刻的處境已經不能用汗流浹背來形容,甚至開始同時向圣西斯和巴耶力祈禱了。
他覺得自己太渣了。
再也沒有臉吐槽自己的父親了。
“奧菲婭小姐,你這么晚還沒睡?”艾琳的聲音溫柔而客氣,卻并沒有將矛頭對準羅炎。
“睡不著。”奧菲婭微笑,“旅館的床太硬了。”
“是嗎?我覺得還好。”
“可能是坎貝爾公主從小習武,比較吃苦耐勞。”
“您過獎了。”
“不不不,這是發自內心的敬佩。不像我,從小接觸的都是些玩物喪志的東西,比如插花呀,藝術鑒賞呀,舞蹈呀,音樂呀之類的……直到科林殿下出現,我才走上魔法這條路呢。”
“哦?不知道奧菲婭小姐現在是什么階位?”
“在下不才,起步比較晚,短短兩年的時間,也只晉升到了黃金級而已。”
“那的確有點晚了。”
“呵呵。”
兩個人你來我往,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每一個笑容都無懈可擊。
但羅炎總覺得房間里的溫度在持續下降,而壁爐里的火苗也似乎燒得不太自信了。
羅炎忽然開始想念起悠悠了,正打算把它叫回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就在這時候,窗外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鐘聲,打斷了那越來越針鋒相對的話題。
“鐺鐺鐺鐺鐺——!”
那突兀響起的鐘聲穿透了風雪,也穿透了旅館的木質墻壁,將寧靜的夜色徹底撕成了碎片。
那是鎮中心教堂傳來的鐘聲。
羅炎下意識從床鋪上起來,快步走到了窗邊,而奧菲婭和艾琳也紛紛站了起來。
“發生了什么?”艾琳的目光警覺,下意識伸手摸向了腰間,然而她的佩劍卻并不在這里。
奧菲婭則是緊緊抓住了發簪,將它當成魔杖握在手心。
樓下的大堂也在同一時間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響。有椅子被推倒的聲音,有酒杯掉在地上的聲音,還有人扯著驚恐的嗓子大喊大叫。
羅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閉上了眼,如潮水一般的精神力瞬間像無形的觸須一樣籠罩了整個小鎮,并迅速向外蔓延。
很快。
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看清了那藏在黑夜中的東西,臉上的表情也浮起了一絲意外。
“是食人魔。”
數量約莫五百。
聽到“食人魔”這個詞,奧菲婭還沒反應過來,而艾琳的表情則是徹底變了。
“怎么會……它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羅炎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
食人魔是生活在萬仞山脈以東、次元沙漠上的種族,以放牧沙漠中的魔獸為生。
他們和人族的關系并不融洽,因此被人族冠以食人魔的名字。而地獄也生活著少量的食人魔部落,只不過那些家伙大多是以哥布林和鼠人為食,倒是沒怎么欺負“保護動物”。
對于許多魔王來說,食人魔是天然的雇傭兵,雷吉·德拉貢就曾在迷宮里養了不少。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幫嗜血的瘋子天然是卡爾曼德斯的信徒,一不留神就會被毀滅之焰燒壞腦子。
之前雷鳴郡迷宮里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我在書里看到過食人魔的傳聞,據說他們和人類長得很像,只是體積會更大一些,還有飯量更大,魔法抗性較高……但好像并不是很難對付?”奧菲婭的聲音帶著疑惑,不明白兩人為何會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
艾琳看向了奧菲婭,低聲說道。
“關鍵不在于食人魔是否好對付,而在于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羅炎輕輕點頭。
“我擔心有人把他們放了進來。”
黃銅關。
恐怕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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