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關,夜色如墨。
這座橫跨萬仞山脈東部隘口的巨大關隘,是高山王國引以為傲的杰作,同時也是人類與矮人古老盟約的證明。
城墻以萬仞山脈特產的赤銅巖筑成,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遠遠望去就像一條嵌在山脊上的鎖鏈。
千年來,無論是食人魔的部落大軍還是混沌的侵蝕,都未能令這座雄關動搖分毫。
這一切的根基,便是那刻在城墻深處的古老結界!
那是一代代矮人符文大師用畢生心血維護的遺產,后來更是經過人類世界最強大的施法者的加固。
而此刻,這位胡須花白的賢者就站在城墻上。
只見這位賢者穿著樸素的灰色法師袍,花白的胡須編成數條綴著符文銀環的辮子。他的雙手負在身后,臉上掛著和藹的微笑,就像來串門的鄰家老人。
城墻上的士兵們很快注意到了這個不速之客,臉上的神色頓時變得凝重,尤其是人類士兵。
而那些矮人士兵倒是沒什么反應,有幾個甚至還在向這個熟悉的老頭打招呼。
家丑不可外揚。
顯然沒有人通知這些盟友,學邦已經挑起了叛旗,成立了所謂的“神圣魔導國”。
多硫克正對他們露出微笑。
而就在他要和那些矮人打招呼的時候,一道堅如磐石的身影,忽然站在了城墻上。
“岡特,好久不見。”多硫克立刻轉身面向了那道身影,臉上依舊是如沐春風的笑容。
然而那道堅如磐石的身影卻并未搭理。
只一眼,那足有一人高的大劍便躍然于手!
沒有半句話的寒暄,岡特一劍斬出,一道凝聚了半神之力的劍氣橫掃而過,攜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直取多硫克的脖頸。
然而,那道劍氣只斬中了一片虛影。
多硫克的身形在原地散成淡淡的灰霧,又在數米之外重新凝聚,臉上的微笑未減分毫。
“嘖嘖,真是危險。”
多硫克的語氣仍舊溫和,就像在問候許久未見的老友,“岡特,你這是怎么了?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可不像你。”
岡特沒有廢話。
他的雙眼微瞇,腳下的石板驟然龜裂,一股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領域——
無盡沙海!
在一瞬間,周圍的城墻與遠處的山巒和天空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漠!
熾烈的風沙無休止地吹拂,帶著如山岳般沉重的壓迫感。在這方領域之內,一切都將服從于劍圣的意志!
無論是帝皇,還是賢者!
多硫克站在沙丘之上,法師袍的下擺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卻沒有多余的害怕。
他輕嘆了一口氣。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你這個將靈魂出賣給混沌的邪魔外道。”岡特怒喝一聲,大劍橫于胸前,“我看錯了你,多硫克!”
“看錯了我……嗎?”
多硫克微微歪頭,灰色的眸子里毫無波瀾。
“你為何如此肯定,我是邪魔外道,而非那個草菅人命的帝國。”
岡特冷笑。
“帝國草菅人命……那你就是禽獸不如!”
多硫克輕輕搖頭,表情帶著惋惜。
“你讓我很失望,你怎么能這么形容一個善良的老頭?我固然讓一些可憐的家伙放棄了生命,但他們本身就是要死的人。而我,不但給予了他們新生,還讓他們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并且是以更有尊嚴的模樣。”
“反觀帝國,階層固化,腐敗昏庸,每一個生命都像是死氣沉沉的蛆蟲。他們活著也與死了無異……既然如此,為什么不把他們的靈魂,讓給更有上進心的魔法學徒?”
更有尊嚴。
怕是成為別人身體里的一部分吧!
岡特手中的大劍直指著那張虛偽的臉,怒極反笑地說道。
“少在那兒裝模作樣了!你在萬仞山脈中做的事情人盡皆知!圣克萊門大教堂已經將你的罪行昭告天下!整個奧斯大陸的冒險者公會都有對你的懸賞!”
“是嗎?”多硫克聞笑了笑,“北境荒原上的冒險者公會好像沒有。”
岡特沒有接話,只是冷笑著說道。
“你最好用這時間想想遺。”
“如果有必要,我會的。”
多硫克遺憾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不過,我很好奇一件事情,你既然知道我是帝國的敵人,還要將劍對準我?”
岡特微微皺眉,沒聽懂這句話的威脅。
直到下一秒,多硫克又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別忘了你腳下的黃銅關的結界,一直是誰在負責維護的。”
岡特的臉色終于變了。
“你瘋了嗎?!”
多硫克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藹慈祥,與他在學邦的講臺上面對學生時別無二致。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也不想這么做,但為了戰勝被傲慢腐蝕的帝國……我只能與毀滅一切的火焰虛與委蛇一下了。”
“祝你好運,我的故友。”
話音落下,他虛跨出一步,就像踩在了柔軟的羊絨地毯上。而令岡特錯愕的是,這家伙竟然從他已經成型的領域中消失了!
岡特沒有察覺到他是如何做到的,然而那股氣息的確是消失了。
神色漸漸凝重,岡特當機立斷,解除了領域。
漫天的沙海如退潮一般散去,巍峨的城墻和遠方的山巒重新出現。
然而緊隨其后映入眼簾的畫面,卻讓這位身經百戰的劍圣,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他腳下的城墻正在碎裂!
并且碎裂的不只是某一段,整座關隘就像被一記重錘砸斷了脊梁,裂痕順著他腳下的石板一路蔓延。
緊接著,那裂痕開始呈蛛網狀向外蔓延,并沿著墻體一路擴散,頃刻間覆蓋了整座關隘!
刻在城墻深處的符文不穩定地閃爍,就像溺水之人最后一次瞪大的瞳孔,劇烈的閃爍之后又無聲地熄滅了。
顯然——
多硫克在結界中藏了東西。
他已經為這一天準備好幾年了!
甚至是幾十年!
“快!撤出城墻!”矮人將軍薩魯特咆哮了一聲,招呼著手下的戰士們從動搖的城墻上撤離。
然而,他的吼聲在那地動山搖的動靜面前,還是顯得太過蒼白渺小了。
城墻上的守軍驚慌失措,有的叫喊著,有的奔逃,又或者被墜落的殘骸逼到了墻角,被迫從高處跳下。
部署在城樓上的符文火炮隨著墻體的崩塌而傾覆,有的跌進了城墻內側的深壑,有的則連同炮手一起墜入了關隘外的亂石堆。
岡特來不及阻止這一切。
縱然他有著一劍劈開山岳的實力,也沒法讓正在崩塌的山岳恢復原樣。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整段城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巨人,從中間向兩側轟然倒塌,濺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跑!”
岡特一聲怒吼,周圍幾個面如土色的矮人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朝著城墻內側的階梯跑去。
他抓住了一個還在發呆的年輕炮手的領子,將他像拎小雞一樣甩上了還沒塌完的臺階。
緊接著,他看見一名矮人軍官被傾覆的火炮壓住了半截身子,正徒勞地用手扒著碎石。
岡特一腳踢開了壓在他身上的炮管,拎著他的甲胄后領將人拽了出來。
“腿還能動嗎?”
“能……能動……”那矮人軍官的聲音都在哆嗦。
“那就動起來!”
岡特將他推向后方,自己卻轉身面向了城墻外側,絕望地拯救著每一個他能看到的人。
塵土漸漸散去。
而塵土之后的景象,比城墻倒塌本身更加令人絕望。
是食人魔!
成千上萬只食人魔正從煙塵的另一側涌來,如同一道肉紅色的洪流。
他們身形比人類高出兩個頭,皮膚粗糙如砂石,口中流著涎水,臉上帶著嗜血的猙獰。
有的手持粗制的骨棒,有的揮舞著從矮人手中繳獲的鐵錘,還有些家伙什么都沒拿。
這些怪胎張著血盆大口,要么是更信任自己的牙齒,要么是被混沌燒壞了本就不多的腦子。
“他只有一個!沖上去!碾碎他!”一名食人魔將領咆哮著,向前揮出了手中的戰錘。
他們踏過碎石和尸體,踩過倒塌的旗幟和散落的弩矢,毫不猶豫地沖向了那道敞開的缺口。
岡特的大劍橫掃而出。
一道弧光切開了沖在最前面的一排食人魔!
七八只食人魔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斧劈開,斷裂的軀體飛出數米遠,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然而后面的食人魔連看都沒看一眼倒下的同伴,便踩著他們的尸體繼續往前沖,反而更加嗜血兇猛。
岡特手中的大劍揮舞如風!
他的每一劍都能帶走一大片食人魔的性命,但倒下的缺口立刻就被更多的身影填滿。
他到底是半神,不是神。
他殺得了一百只、一千只,甚至是一萬只,卻擋不住那無窮無盡的浪潮——那些嗜血的魔鬼是殺不完的。
更何況,他身后還有那些逃不掉的傷兵和來不及撤離的炮手。
岡特深吸一口氣,一邊奮力揮砍試圖沖過防線的食人魔,一邊且戰且退地將食人魔的攻勢引向廢墟深處,為撤離的友軍爭取時間。
僥幸逃過一劫的薩魯特,看著如蝗蟲一般涌過廢墟的食人魔大軍,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恐懼來形容了。
胡子抖動著,他過了好久,才用絕望的聲音說道。
“怎么會……這樣……”
岡特沒有回答。
他沉默地望著那道敞開的缺口,大劍拄在腳邊的碎石上,劍刃上還淌著食人魔的黑血。
火光映著他滿是灰塵的面孔,他的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這座牢不可破的關隘。
終究還是破了……
……
另一邊,蒙呂松小鎮以南三里。
三名身披法袍的魔法師正站在一片被積雪覆蓋的空地上,他們的法師袍上繡著源法學派的紋章。
其中一男一女正以標準的姿勢誦念著咒語,手中的魔杖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而為首的那位身材瘦高的中年魔法師,則站在法陣的前方,充當著錨定者的角色。
隨著咒語的推進,虛空中忽然裂開了一道猩紅色的裂縫!
那裂縫迅速擴張,最終化作了一扇高約三米的傳送門!
傳送門的邊緣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門扉之后是一片被沙塵遮蔽的世界,隱約可見石門的輪廓。
片刻之后,第一只食人魔從門中走了出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只接一只的食人魔踏過傳送門,來到了萊恩王國的土地上。他們貪婪地呼吸著濕潤寒冷的空氣,布滿疤痕的臉上浮現出迷醉的表情。
是人類的氣味兒!
次元沙漠的干燥與酷熱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詛咒,而這片潮濕的土地雖然冷了些,但對他們來說卻仍然可以稱得上天堂。
隨即,一雙雙貪婪的眼睛轉向了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小鎮。
瘦高的中年魔法師心中一喜,暗自欽佩。
“不愧是大賢者大人,黃銅關真被打開了!”
黃銅關的意義不只是在物理上阻隔了食人魔大軍的入侵,更是作為一道封鎖亞空間的結界,阻止了次元沙漠中的食人魔通過傳送魔法或者儀式,向奧斯大陸腹地滲透。
壓下心中的狂喜,中年魔法師走上前去,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去吧,食人魔,進攻那座小鎮,不留活口!”
為首的食人魔首領聞聲轉過身來。
那是一只足有三米高的巨型食人魔,肩膀比門框還寬,左半邊臉上刺著紅色的部落圖騰。
他歪著腦袋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半的人類,嘴角咧開了一個滿是黃牙的笑容。
忽然,他伸出右手,一把捏住了那名魔法師的腦袋。
那中年魔法師根本來不及反應,腦袋便傳來一陣劇痛,接著如被捏碎的雞蛋一樣爆開了。
“多根不喜歡被命令。”
食人魔首領甩掉了手上的血跡,甕聲甕氣的腔調在雪地上回蕩,“尤其是不喜歡被嘀嘀咕咕的魔法師命令!”
剩下的兩名魔法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女魔法師率先反應過來,拔出魔杖對著多根就是一道元素魔彈連射。而男魔法師也緊隨其后,刺目的閃電如鞭子一樣直劈向食人魔首領!
兩道光芒同時命中了多根的胸膛。
然后,就像火柴落進了大海一般消散了。
多根低頭看了看連道印子都沒留下的胸口,又抬頭看向了兩個嚇呆了的人類法師,笑得更開心了。
他舉起了滿是老繭的右手,沖身后的族人們吆喝了一聲。
“兄弟們!加餐了!”
“噢噢噢!!”食人魔發出了興奮的吶喊聲,而跟在食人魔腳邊的哥布林也興奮地叫嚷了起來。
而這聲吶喊也不出意外地驚動了不遠處的小鎮,令小鎮中心的教堂敲響了警報的鐘聲。
多根舔了舔嘴唇,卻沒有絲毫忌憚,反而發出了狂笑。
正好。
讓那些人類聚集起來,省得他一個個去找了。
就在兩名魔法師絕望地后退的時候,一道優雅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如果我是你,現在可笑不出來。”
多根迅速抬頭。
月色之下,一名年輕的人類男子正懸浮在半空之中。
暗紫色的秀發在寒風中微微飄揚,深紫色的瞳孔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如同注視著一群螞蚱。
多根的瞳孔微縮。
他的戰斗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家伙不好對付,然而嗜血的本能卻壓過了心中的恐懼。
“拿我的家伙!”他大吼一聲,將寬大的手掌擺向一旁,站在旁邊的食人魔立刻遞上了一根比樹干還粗的骨制大棒。
多根一把接過,將手中的大棒用力扔向了空中。那棒槌夾著呼嘯的風聲朝著半空中的魔法師劈去,卻在即將接觸他的一瞬化作了骨粉飛舞。
多根瞪圓了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而不等他再將手伸向一旁的弟兄,他便感覺脖頸一涼,接著一道猩紅色的血線順著冰涼的軌跡走過。
發生了什么?
多根還來不及弄明白發生了什么,碩大的頭顱就已經在空中翻了兩圈,一頭栽進了雪地里。
動手的人站在十米開外。
莎拉右手握著一把短劍,左手翻轉著匕首,女仆裙擺在夜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