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堡的宴會廳。
銅制的火盆從大廳的一頭排到另一頭,將一具具森嚴的鎧甲和刀斧照亮。
高山王國的國王鐵須·賈斯塔坐在長桌的主位,手中握著一只能把胡子裝進去的酒杯,醉醺醺的笑容里堆滿了豪放。
他將酒杯高高舉起,沖著坐在長桌前的群臣們高聲道。
“為了高山王國!”
“為了賈斯塔家族!”
“為了群山的繁榮!”
“干杯——!”
“干杯!!!”坐在長桌前的矮人們紛紛舉杯,木質的酒杯撞在了一起,震得兩側石壁嗡嗡作響,啤酒的泡沫更是恨不得飛到穹頂的銅燈上。
今天是鐵須二百五十歲生日。
這個年齡對于矮人來說,意味著正值壯年,就好比人類的四十出頭。而對于一位剛剛打完了一場漂亮仗的矮人國王而,更是個值得大肆慶祝的好日子。
仇恨堡的領主、將軍、祭司、礦主以及工匠行會的首領幾乎全到了。
長桌上擺滿了烘烤焦香的烤肉,從叫不出名字的魔獸到叫得出名字的巖山羊應有盡有。而除了這些矮人國度盛產的特產,長桌上還堆放著不少從坎貝爾公國進口來的玩意兒。
譬如用平原小麥做成的面包,譬如用玉米或者甘蔗釀成的酒。還有黃油餅干,水果蛋糕,各種漿果做成的派等等……這些都是只有巧手的人類糕點師傅才會做的珍饈。
雖然一些老古董批評,這些軟不拉嘰的玩意兒會弄壞矮人引以為傲的鐵牙,腐蝕他們又寬又壯的下巴,但也有許多趕時髦的矮人喜歡上了這些來自人類世界的舶來品,聲稱那些老頑固都是沒苦硬吃的家伙。
譬如長桌前就有幾個靠著和人類做買賣發了財的礦場主。
他們的鼻子上架著從人類商人那兒買來的黃銅眼鏡,看起來像極了學識淵博的學者。
雖然認識他們的人都清楚,這幫暴發戶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文盲。那些眼鏡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時候,還得是在他們的賬房先生的鼻梁上。
一名留著三股胡子的領主舉起了酒杯,朝著坐在主座上的鐵須國王朗聲說道。
“這一杯,我要敬我尊敬的陛下!去年若不是您拍板出兵,一舉剿滅了血肉王庭,我現在恐怕還在地洞里和老鼠打架!”
“哈哈!我也要敬陛下一杯!”另一名矮人領主接過了話頭,抖著酒桶般的身子和快要拖到地上的胡須,也從長桌前站了起來,“多虧了我們尊敬的陛下和坎貝爾人簽了互通有無的協議,我看賬的時候終于不用把賬本貼到鼻子上了!”
坐在長桌對面的矮人嗤笑了一聲。
“裝得好像你看得懂一樣,你先把字認全了再說吧!”
那個胡子快拖到地上的矮人,立刻瞪了一眼回去。
“我認不全……也比你認得多!”
“哈哈哈!”
長桌上的笑聲又響了一陣。
坐在主桌上的鐵須把酒杯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胡子上掛滿了酒沫。
始祖在上。
這是他近十年來,開得最滿意的一次宴會。
而他相信,滿意的不只是自己,他麾下的那些領主們也都是發自內心地為他的生日獻上敬意,只因坐在這里的每一個矮人幾乎都是“神圣協議”的受益者。
自打共同抗擊混沌的協議簽訂之后,高山王國與人類世界的聯系上升到了一個新的臺階,甚至和遙遠的迦娜大陸都建立了緊密的貿易關系。
坎貝爾的商人帶來了美酒和糕點,浩瀚洋對面的貨物,以及做工精巧的機器零件。而高山王國則把礦石和煤炭賣給奔流河邊的工廠,讓他們生產更多好用的玩意兒。在這個過程中,雙方都賺到了錢。
鐵須毫不懷疑,與坎貝爾人定下盟約,絕對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就在他咧開嘴,正要在宴會上再說幾句的時候,宴會廳的大門忽然被撞開了,一名披著鎧甲的傳令兵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他的模樣看著甚是狼狽,頭盔歪戴著,胡子上還掛著碎雪,像是一路沒停,從礦洞外面直接跑到了這里。
宴會廳里的笑聲一下子沒了。
正起身敬酒的兩個矮人領主都愣在了原地,濃密的眉頭皺起。
坐在長桌主位的鐵須也皺起了眉頭,盯著那個匍匐在地的傳令兵。
“什么事情這么慌張?!?
那矮人傳令兵匆忙將頭抬起,聲音顫抖地說道。
“陛,陛下……黃銅關的方向……升起了狼煙!”
他的話音剛一落下,整個宴會廳里不只是笑聲,就連那最后一點聲音也消失了。
大廳中靜得可怕,只剩下黃銅火盆中偶爾傳來的噼啪。
直到“咣當”一聲脆響,一只酒杯砸在地板上滾出去老遠,才將宴會廳里的沉默打破了。
“黃銅關?!”
“媽的,是那群食人魔!”
“他們又在搞什么?”
“陛下,我看不如殺進次元沙漠里!找到他們的巢穴!把他們一鍋端了!省得他們年年都來煩我們!”
“你瘋了嗎?那正中了混沌的下懷!別忘了500年前的那群叛徒是怎么冒出來的!”
“我聽說他們躲在沙漠的地下,想找到他們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宴會廳被吵鬧的聲音填滿。
而坐在主位上的鐵須,臉色沉得可怕。
他忽然從座椅上起身,把王座旁的幾個侍從都嚇了一跳,也讓坐在長桌前的領主們都停止了交談。
鐵須沒有說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宴會廳外,穿過走廊一路來到了升降梯旁。
長袍的下擺掃過臺階,他站了上去,揚起拳頭捶了一下機關。
伴隨著一連串的咯吱作響,升降梯被絞盤拉動,帶著他們的國王一路向上,從仇恨堡的正中心升到了城堡的露臺。
鐵門打開,風雪猛地灌了進來,給那沾著酒沫的胡子掛上了冰渣。
鐵須一把推開了向他遞來棉袍的侍衛,從敞開的鐵門越過,站在了眺望黃銅關方向的露臺上。
群山起伏,夜色沉沉。
而在那遙遠的天邊,三道漆黑的煙柱斜著升起,像三道劃破夜幕的爪痕。
鐵須的手抓住了石欄,粗重的眉毛像青蟲一樣擰成一團,微醺的醉意一掃而空,剩下的唯有凝重。
三道狼煙……
只有最危急的狀況,黃銅關的守軍才會同時點燃三座烽火臺。
“我們恐怕有大麻煩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來者是高山王國的大祭司。他的手中握著一根枯木拐杖,花白的胡須編成了數不清的辮子,每一根辮子上都綁著篆刻了符文的戒指。
鐵須沒有回頭,只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黃銅關的守軍有多少。”
“我們的守軍有三萬,帝國那邊也是三萬。”
“你覺得他們現在還剩多少?!?
“不知道,但三道狼煙是同時升起的……”大祭司的臉上帶著欲又止的表情,但最終還是說出了他的判斷,“我只能認為,他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
鐵須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聽懂了大祭司的意思。
如果黃銅關是逐個點燃了三座烽火臺,則說明事態是逐步升級。
而現在的情況卻不一樣。
他只能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岡特在那里,還有薩魯特也在……能把他們逼到這份上,毀滅之焰恐怕是下血本了?!?
鐵須轉過了身,對著跟上露臺的傳令兵下達了命令。
“立刻派出我們最快的偵察兵,我需要確認黃銅關那邊的具體情況!”
“是!”傳令兵將拳頭敲在胸口,隨后急匆匆地傳令去了。
鐵須的命令還沒有完。
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侍從,繼續下令道。
“通知全軍進入戰備狀態,讓所有的領主回到他們的城堡,動員所有能動員的族人!我需要他們隨時做好出征的準備!”
“另外,把黃銅關升起狼煙的消息送去坎貝爾堡!告訴坎貝爾家族的新大公,那個叫愛德華的人類小子,我們高山王國依照神圣的協議率先開始了動員,也請他履行自己剛簽下的協議。”
又連續下完了兩道命令,鐵須稍作停頓了一下,又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還有我們的帝國朋友,把這里的消息也告訴他們。順便再提醒他們一句,黃銅關若是失守,遭殃的可不只是矮人?!?
命令一道接著一道下達。
看著匆匆離去的侍從,鐵須臉上的凝重仍然沒有緩解。
雖然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也做好了面對最壞情況的打算,但他心里同樣清楚著,僅僅這些是不夠的。
黃銅關若是失守,高山王國北部的堡壘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不同于健忘的人族,矮人對于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幾乎不會忘記。
尤其是那場危機給高山一族留下的印象實在是過于深刻,幾乎將他們逼到了滅族的邊緣。
鐵須的拳頭不自覺地捏緊了。
也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大祭司忽然開口說道。
“您覺得人類會來嗎?”
矮人雖然相對封閉,但偶爾也會從商人那里聽來一些人族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萊恩王國的子民推翻了他們的國王,而諸王國結成了聯軍正在討伐背叛誓的子民。帝國將劍對準了學邦,而一直以來與他們關系不錯的大賢者竟然是混沌的走狗。
突如其來的變化應接不暇,也讓他的心中油然生出許多不祥的預感——
他很難不擔心這背后有諾維爾的詭計。
鐵須沉默了一會兒。
“至少坎貝爾家族的那小子會。”
“您這么肯定?”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胡子沒了,脖子也保不住?!?
扔下了這句話,鐵須邁開步子,在大祭司的目送下離開了露臺。
他重新站上了升降梯,踏上了一條石廊,不過卻沒有回到宴會廳,而是來到了王族的祈禱廳。
祈禱廳中陳列著歷代矮人王的雕像。
他們有的手握戰錘,有的舉著旗桿,有的手捧火盆,還有的翻閱著書本。永不熄滅的火盆將光芒投射在石像上,用凹凸不平的影子,將那一張張古老的面孔雕刻得栩栩如生。
鐵須走到最前方的那尊雕像面前,停下腳步。
那是高山王國的開國者,也是賈斯塔家族的第一代家主。
鐵須將頭上的王冠摘下,右手托于胸前,低頭站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道。
“偉大的高山之主,掌管爐火與戰爭的主人,您的子民正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愿您賜我戰無不勝的祝?!?
鐵須如此祈禱著。
雖然他心里同時也清楚,始祖的祝福恐怕幫不了他多少。
現在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那些健忘的人族朋友,還記得自己簽過的協議了……
……
坎貝爾堡的書房,煤氣燈撒下橙黃的燈光。
自打這玩意兒在雷鳴城普及以來,越來越多的新鮮玩意兒也流進了坎貝爾堡,并一點點地走進了愛德華的書房。
雖然魔晶燈的光芒要更高貴,但他還是更偏愛這種能彰顯坎貝爾公國實力的新奇玩意兒。
而且這東西有個好處,那便是它不用消耗昂貴的魔晶,只要接一根輸氣管就能用。
愛德華在了解它的好處之后,立刻下令對古老的坎貝爾堡進行煤氣管改造。
隨著王室采用了這種新技術,整個坎貝爾公國的貴族很快也會追隨這股時髦,在自己的領地里完成新技術的推廣。
不過此刻,愛德華卻無暇將精力放在新技術的推廣上。
站在書桌前的他面沉如水,手里正握著一封從高山王國傳送過來的急報。
信上印有賈斯塔家族的徽記。
里邊的內容很短,卻讓人心臟揪緊。
愛德華把信反復看了好幾遍,才將其放回桌上,看向了站在書房中的三位客人。
他們分別是公國陸軍的總指揮韋斯利元帥,以及公國的情報局局長希笛尼爵士,還有從他登基之前便在輔佐他的安第斯爵士。
三人都是半夜時分被請來的。
尤其是安第斯,他是被翼龍騎兵從雷鳴城直接接到了坎貝爾堡,不但身上還披著睡袍,頭發更是被風全都吹到了一旁。
“陛下……請問是什么事情讓您這么著急?”小心揣摩著愛德華臉上的表情,安第斯拘謹地問道。
愛德華沒有寒暄,食指按著信推向前方,看著站在書房內的三位心腹直入正題道。
“高山王國那邊剛送來一封信,說黃銅關陷入了危機,以及通知我們做好最壞的打算……與其我轉述給你們,你們還是自己看吧?!?
韋斯利元帥上前,率先拿起那封信,目光匆匆地看了兩眼。
他的眉頭皺起,隨后將信遞給一旁的希笛尼爵士,而后者在看過之后也露出了怪異的表情。
安第斯是最后看完那封信的。
他將信放回愛德華的書桌,表情微妙的說道。
“陛下,恕我直……早在先王統治的時期,我就聽說過搖搖欲墜的黃銅關這句諺語。”
“我也一樣,”韋斯利元帥沉思了片刻之后,低聲說道,“但如果事情真如我們的盟友說的那么嚴重……那恐怕這就不只是高山王國自己的事了?!?
愛德華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么想的。說說你的看法吧,韋斯利爵士,如果我讓你來應對這次危機,你會怎么做?!?
韋斯利沒有含糊,徑直走到了地圖前,拿起指揮棒點在了激流關的位置上。
“如果讓我來應對這次危機,我會選擇在這里與我們的敵人交手。”
愛德華下意識看了一眼激流關上方的暮色行省,隨后目光才落在了激流關的位置上。
韋斯利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這里地形狹窄,兩側都有天險作為屏障,易于修建防御工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激流關的后方有充足的鐵路運力,可以方便我們從坎貝爾堡一帶調兵遣將……這會是一場持久的戰役,如果發生了最壞的情況,黃銅關真的落在了混沌的手上,我們必須做好長期對抗的打算?!?
他聽說過。
黃銅關不只是在物理上阻擋食人魔大軍的關隘,同時也是封鎖食人魔借助亞空間通道向人類世界滲透的重要關卡。
如果那里真的被攻破,他們需要緊盯的恐怕不只是前線,還得確保有足夠的兵力在鐵路上機動,隨時支援受到食人魔侵襲的城鎮。
所幸現在他們有飛艇可以利用,這場仗應該不至于太艱難。
愛德華點了點頭,目光緊緊盯著地圖,卻并沒有急于發表自己的評價。
而就在這時,情報局的局長希笛尼爵士開口了。
“韋斯利爵士的提議很有建設性,我相信他是站在一名職業軍人的立場上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但恕我直,一旦我們將防線放在了激流關,就等于主動把關外的大片土地讓出去。”
聽到了這句話中的委婉反駁,韋斯利元帥看向了希笛尼爵士,紳士地說道。
“我承認這是個艱難的決定,但我是坎貝爾人,我得優先為我的國家考慮?!?
“我不敢茍同,坎貝爾公國在暮色行省擁有巨大的利益,不止如此,有很多坎貝爾人生活在那里,我們不能就這么將他們拋棄。”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我們如何在森林中與食人魔戰斗?”
“那不是我能考慮周全的事情,但我必須將放棄暮色行省的代價與我的陛下說清楚?!?
希笛尼爵士微微頷首,隨后面向了陷入沉思的愛德華。
“陛下,如今的黃昏城已經與我們長在了一起。我們連接著同一條鐵路,流通著同一種貨幣,甚至連血脈都彼此連接著……如果我們看著他們死去,他們會成為我們身上的腐肉,最終也將我們吞噬?!?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