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關鍵的是,如果讓食人魔駐扎在那片肥沃的土地上,他們會變得更難對付,還會污染我們的母親河,讓奔流河變得臭不可聞,讓沿岸的農田長不出糧食……這絕不是危聳聽。”
他說完了最后一句,隨后也如韋斯利元帥那樣微微頷首,紳士地退到了一旁。
韋斯利沒有反駁這位情報局局長,但也沒有因為他的發改變自己的主張。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陛下,等待著陛下的抉擇。
而愛德華的目光,則落在了仍未開口的安第斯身上。
“安第斯,說說你的看法吧,你現在正握著關鍵的一票。”
安第斯苦笑了一聲,看了一眼韋斯利元帥,又看了看希笛尼局長。
“早知道兩位朋友分歧這么大,我就先開口了。”
“哈哈,可惜現在后悔已經晚了,”愛德華朝著安第斯開了句玩笑,又安撫了他一句,“你不必有太大壓力,無論你支持誰的主張,最終做決定的人都是我。”
韋斯利元帥也面帶笑容地緊跟了一句。
“沒錯,安第斯先生,不管您的主張是什么,我相信您都是為了我們的公國。”
希笛尼爵士微微頷首,顯然也認同了韋斯利元帥的觀點。
安第斯不再猶豫,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想說的話,希笛尼爵士已經說過了。我們與暮色行省的關系前所未有的緊密,情況與當年截然不同。甚至不止如此,雷鳴城的木材、粗砂、皮革、棉麻還有鐵和煤……很多都來自于那里。”
“斯皮諾爾伯爵領沒有嗎?還有遠山行省,”韋斯利元帥微微皺眉,“比如最關鍵的鐵和煤,我記得那里有不少。”
安第斯微微點頭。
“是的,斯皮諾爾伯爵領和正在開發中的遠山行省能為我們提供大量的原材料,那是雷鳴城所有工廠的右腿……但眾所周知,人不可能靠一條腿站穩。”
愛德華眼中閃過了一絲精芒。
“你的意思是,暮色行省已經成為了我們的另一條腿。”
“是的,陛下,”安第斯繼續說道,“如果我們丟掉了暮色行省,我們失去的不只是那里的原材料和人力,還將失去我們自己的優勢……僅從成本上來講,我認為這會比退守激流關更加昂貴,甚至于這份代價將是我們承受不起的。”
希笛尼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手,作為對安第斯的掌聲。
安第斯向他微微頷首致意,也向陷入沉思的韋斯利元帥致意,表示自己這番話并無惡意。
正如他所,自己是站在公國的立場上,認真地考慮這件事情。
韋斯利元帥看向地圖,沉吟了片刻。
“如果將暮色行省納入我們的防線……我們恐怕得讓他們也相應的肩負一些義務了,否則光以我們的力量,恐怕難以支撐如此龐大的戰線。”
希笛尼爵士立刻說道。
“很簡單,讓他們也進入神圣的協議吧,以暮色公國的名義。”
“這個主意不錯!”
愛德華的右拳敲了敲桌子,接著雙手撐在了桌子上,看著自己的三位幕僚說道。
“我打算親自去一趟黃昏城,和圣光議會討論這件事情……不,應該說通知他們,眼下沒有時間讓他們慢慢吞吞的討論。”
說完,他看向了韋斯利元帥。
“韋斯利,我需要你帶著我們訓練的新軍立刻奔赴暮色行省,將指揮部建在那里!另外,立刻通知圣光議會的使者,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邊境上正在發生什么!”
“是,陛下!”韋斯利元帥行了個軍禮,鄭重地回應道。
愛德華接著看向了希笛尼,繼續吩咐道。
“另外,高山王國那邊由你負責通知,就說我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我會盡快聯絡科林親王,并召集古塔夫王國的使者,與他們討論增援一事……無論是坎貝爾人,還是遠在迦娜大陸的蜥蜴人,都不會讓萬仞山脈里的矮人獨自作戰。”
“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我一定會將您的意志傳達。”希笛尼爵士頷首行禮,將愛德華大公吩咐的任務記下。
最后,愛德華看向了安第斯。
“安第斯,你剛從萊恩共和國那邊回來,我恐怕得麻煩你再去一趟了。”
安第斯苦笑一聲頷首。
“愿為陛下赴湯蹈火。”
愛德華繞過了書桌,走到安第斯的面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不會讓你獨自前往,我會把我麾下最精銳的侍衛派給你。”
說完,他看向了希笛尼和韋斯利兩位。
“你們先下去吧,我有點事情要和安第斯先生聊聊。”
兩人微微頷首,識趣地帶著命令退下了。
隨著木門關上,空曠的書房里只剩下了愛德華和安第斯兩人。
就在安第斯琢磨著陛下要和自己商量什么的時候,愛德華主動打開了話匣。
“我本來打算讓你休息幾天再召見你,但事發突然,我就派人把你接來了。”
安第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凌亂的后腦勺說道。
“確實挺突然的,陛下,我才剛剛睡著,一只翼龍就降落在了我的露臺上。”
“哈哈,這事我得向你道歉!”
“不敢,陛下,說起來……那只翼龍是您新買的寵物?”安第斯試探著詢問。
“那可不是什么寵物,我從漩渦海東岸的異族商人那里買了一批這玩意兒,打算用來組建空中部隊,部署在軍用飛艇上。”
愛德華笑了笑,繼續說道。
“其實這也是科林殿下的建議,他說如果能用廉價的飛行魔獸來組建一支會飛的魔法師部隊,以飛艇為中心進行作戰應該會很有趣。我聽完也覺得挺有趣的,于是和韋斯利元帥商量了一下,就把這事兒提上了日程……你是第一個體驗者。”
每次提到科林殿下的時候,愛德華的笑容都會變得格外溫柔。
對于他來說,那位殿下不只是他的摯友和潛在的妹夫,更是一位給予了他巨大幫助的恩人。
無論是在事業上,還是在家庭上。
安第斯沒有接話,只是安靜等待著陛下繼續開口。
他知道這位陛下之所以留下自己,絕不只是為了和自己聊家常。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樣。
隨著嚴肅的氛圍從書房里褪去,愛德華很快拋出了真正的意圖。
“安第斯,你從羅蘭城回來了,你對那里的國民議會有什么看法。”
安第斯思索良久,拘謹地說道。
“陛下,您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看他仍是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愛德華沒有和他打啞謎,直入正題道。
“你就別廢話了,有什么說什么,這里沒有外人。”
安第斯輕嘆了一聲說道。
“那么如你所愿,陛下,實話就是……我看到了一個文明的死亡。”
愛德華微微挑了下眉毛,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
“什么意思?”
安第斯維持著低垂的眉目,繼續說道。
“就是字面意思,古老的城堡不復存在,而尸體上也沒有開出新的花朵。要說這場混亂給予我最大的啟示,大概便是云端上蓋不起城堡,舊時代的磚頭筑不成新時代的城墻。”
“如果要我預他們的未來,或許只有等一位能夠真正賦予憲章尊嚴的人出現,他們才能等來他們盼望的共和。而令人遺憾的是,法耶特元帥雖然有足夠的能力和魄力,但仍然缺少了很多東西。”
愛德華若有所思地開口。
“比如?”
安第斯繼續說道。
“比如,他沒有意識到,他得先將王冠戴上,然后才有資格將王冠放下。”
“當然,我必須承認,同時兼具勇氣與克制的人實在太少了。哪怕是史詩中的英雄,大多也只是具備其一……而我們的元帥先生,連其一都不具備。”
“他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其實就是新的國王。”
……
就在坎貝爾公國因為黃銅關的噩耗而行動起來的時候,遠在奧斯大陸中部的圣城也同樣接到了來自鐵須·賈斯塔的警報。
圣城的元帥府,夜色才降臨不久。
軍務廳中,拉科·艾伯格元帥站在桌前,手里正握著一封來自傳送室的信件。
他的副手馬爾科斯站在一旁,臉色沉重,一句話也沒有說。
北部荒原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奧斯帝國卻在這時丟掉了最不能丟掉的黃銅關。
一千年來,奧斯帝國的處境從未如此艱難。
“我們早該想到,那個瘋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我們低估了他的瘋狂。”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打破了軍務廳中的死寂。
說話的那人站在長桌的一側。
他的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紋飾的灰白色長袍,花白的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
如果是走在圣城的街頭,大概所有人都會把他當成一位在大學里教了一輩子書的老教授。然而站在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這位老者的名字,足以讓元老院半數以上的貴族在法庭上瑟瑟發抖。
“銀之天平”普布利烏斯·蘭貝爾。
作為蘭貝爾家族上一代的家主,帝國最高法院的前大法官,現任家主維克托公爵的授業恩師。他既是學邦律法學派的創始人,也是帝國現行法典的編纂者。
自打辭去公務以來,他一直隱居在蘭貝爾家族最古老的橡樹圖書館的花園,很少在眾人面前露面。
如果他不主動坦白,恐怕很少有人會把他當成一位半神級強者。
而他的確有這樣的實力。
聽到普布利烏斯的聲音,拉科元帥沒有接話,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這位備受尊敬的老法官。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我們要做的是商量對策,以及解決眼下的麻煩。”
拉科看向了馬爾科斯,后者立刻會意,將收在木框里的地圖也攤開在了桌上。
其中有漩渦海東北岸的區域海圖,也有北海至北部荒原前線的沿岸海圖。
一條條航線構成了奧斯帝國在舊世界東部的生命線。
現在看來,這些連接著帝國這具龐大血肉之軀的血管,的確有些單薄了。
“黃銅關一旦陷落,萊恩王國的暮色行省首當其沖,然后便是坎貝爾公國……如果我們讓混沌在漩渦海的東北岸站穩腳跟,食人魔的軍隊很快會順著這些航線,將整個漩渦海東部都納入他們的掌控。”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帝國的主力軍團一半陷在新大陸的泥潭,一半正在跟學邦的魔法師在北境荒原上死磕,我們正在陷入三線作戰的困境。”
“雖然我們的動員能力距離耗盡還很遠,但現在我們正面臨著一個嚴峻的問題……我們沒有足夠的運力,將我們的兵力和補給投送到可能已經淪陷的黃銅關。”
拉科把話說完,將目光投向了站在軍務廳中的另一個人。
那人是安德烈·卡斯特利翁,是被稱為“青銅海馬”的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家主。
他今晚難得沒有穿那些浮夸的禮服,只在身上披了件深色的外套,領口上的絡腮胡顯得有些潦草。
見拉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安德烈公爵嘆了口氣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拉科閣下。然而很遺憾,就算是卡斯特利翁家族,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湊出這么多船……”
似乎是為了增加自己這句話的說服力,他在停頓了片刻之后又補充了一句。
“別忘了之前的大風暴,那場發生在浩瀚洋上的天災帶走了我們太多艦船,直到今天,我們也沒有完全緩過勁來。”
“看來我們只能征調附庸國的商船了。”站在普布利烏斯旁邊的維克托公爵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但即便如此,能解決的也只有前半程……后半程怎么辦?士兵們在坎貝爾公國下船了以后呢?靠雙腳走到前線嗎?”
軍務廳里很快傳開了議論的聲音。
“等他們走到,黃花菜恐怕都涼了……或許我們應該使用傳送陣?”
“得多大的傳送陣才能投送數以萬計的兵力?還有他們隨身攜帶的裝備。”
“恐怕不只是傳送陣的問題,消耗的魔晶也將是個天文數字。”
“如果只是小股部隊還好說,大規模的投送……恐怕就連我們的對手都做不到。”
奧斯帝國的對手,指的當然是地獄。
那些躲藏在新大陸地底的惡魔們,雖然戰斗力遠不如奧斯帝國,但在亞空間領域的研究卻是數一數二的。
畢竟他們需要利用亞空間的技術,來腐蝕地表上的貴族,以及增援遙遠的迷宮。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之后,眾人實在拿不出主意,紛紛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安德烈卻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軍務廳中的沉默。
“我想……我可能有辦法。”
他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的。
因為老實說,他并不想將懷里的圖紙拿出來。卡斯特利翁家族在造船以及航運領域都有著巨大的利益,維持現狀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選擇。
然而如今奧斯帝國卻走到了關鍵的時刻,縱然心中有著一萬個不情愿,他也只能站出來了。
見一雙雙視線都看向了自己,安德烈將懷中的圖紙取了出來,平鋪在了地圖的旁邊。
拉科看向那張紙,疑惑地皺了下眉頭。
“這是什么?”
安德烈的嘴角輕輕抽動,最終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是我小女兒的作品。”
拉科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了無語的表情。
而站在一旁的普布利烏斯則是干脆地皺起了眉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年輕家主。
雖然安德烈已經不年輕了,但對他來說還是很年輕的。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沒有開玩笑,你們也別小看了這玩意兒,”安德烈一邊說著,一邊將食指點在了圖紙中央,那艘造型古怪的雙層船上,“這玩意兒叫飛艇。顧名思義,是一種能飛在天上的船。”
維克托公爵忍俊不禁。
縱然他是安德烈的盟友,也被這句話給逗樂了。
“你說你沒在開玩笑,那我只能認為你沒有睡醒了,安德烈閣下……恕我直,要不你先回去睡覺吧,這里就交給我好了。”
“我就知道你們不會相信,其實一開始我也不信,直到亞岱爾男爵從雷鳴城回來,親口告訴我他在那邊見到的奇跡。”
安德烈徹底豁出去了。
這一刻,他不再想著什么家族利益和維持派系間的平衡,也不再想著自己是否會被其他元老用怪異的目光看著。
此時此刻的他僅僅是奧菲婭的父親。而擺在他面前的,則是他最鐘愛的小女兒和她的同學們一起完成的作品。
毫無疑問——
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奇跡之一!
如此想著的他,心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涌現了一絲得意。
或許他早該這樣了。
與其抗拒改變可能帶來的風險,不如主動擁抱那注定會到來的新時代。
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祖先也正是這樣,開辟了通往新大陸的航線,開啟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安德烈停頓了片刻,環視了周圍的眾人一眼,提高了說話的音量。
“無論你們是否相信,這種不可思議的空中行船已經航行在了雷鳴城的上空。聽說過科學這個詞嗎?其實我也是聽奧菲婭說的,那玩意兒正在孕育許多不可思議的奇跡,而飛艇正是其中之一。”
拉科元帥輕咳了一聲說道。
“無論怎么說,我們都不可能把勝算壓在一件誰也沒見過的裝備上。而且從現在開始生產這種叫飛艇的東西,恐怕也來不及了。”
“但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選擇不是嗎?”
目光炯炯的看著拉科元帥,安德烈公爵不等他回答,便繼續開口。
“我們能征調附庸國的商船,但沒法把商船開到陸地上,而坎貝爾公國的飛艇剛好能夠解決我們補給線的后半段!”
“至于生產,那同樣不是問題!如亞岱爾男爵所說,雷鳴城有現成的工廠!”
“我們可以一面向當地的工廠下訂單,催促他們生產更多的飛艇。然后一面雇傭坎貝爾公國現有的飛艇,將盡可能多的人員和戰爭物資送到黃銅關附近,阻止食人魔大軍繼續向內陸進軍!”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諸位,認真考慮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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