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桂蘭罵道:“你......你這個賤婦!你竟敢......”
“我為何不敢?”沈桂蘭冷笑一聲,目光直視著她,“婆母,我敬你是長輩,但自丈夫走后,你將我們母女趕出正屋,侵占我夫君留下的撫恤田產,更欲將秀薇賣與人為婢,換取彩禮。樁樁件件,可有一絲祖孫情分?我若不為自己和女兒尋一條活路,難道真要被你逼死才算守了婦道嗎?”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周圍的村民看向章氏的眼神,漸漸變了味。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村外的林間小道上走了出來。
他肩上扛著一頭剛獵獲的獐子,腰間別著一把寒光閃閃的柴刀,步履沉穩,目光如鷹。
是村里的獵戶,顧長山。
他徑直走到沈桂蘭面前,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從懷里掏出一張小小的紙條,遞了過去。
“這是縣衙的回執,你的文書已經錄入戶籍正檔了。”顧長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隨即,他環視一周,目光落在趙三身上,“我,顧長山,自愿為‘沈氏繡坊’作保。誰若再敢無故滋事,便是與我顧長山過不去。”
趙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他想再放幾句狠話,卻對上了顧長山按在刀柄上的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青筋虬結,是能一刀劈開野豬頭骨的手。
趙三喉嚨一滾,訕訕地縮到了人群后。
章氏見靠山慫了,族老又不語,只能氣急敗壞地跺著腳,撂下幾句“走著瞧”的狠話,被幾個婦人攙扶著,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沈桂蘭向顧長山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隨即蹲下身,將哭泣的秀薇緊緊摟在懷里,柔聲道:“秀薇不哭,娘在。從今天起,我們靠自己,誰也欺負不了我們。”
她扶起倒地的繡架,重新繃好那塊沾了塵土的繡布,又將那面被扯下的紅布,仔細地疊好,放在籃中。
然后,她牽著秀薇的手,坐在了繡架前。
在全村人的注視下,她穿針引線,落下了第一針。
秀薇擦干眼淚,也拿起自己的小針線,坐在娘親身邊,有模有樣地學著。
陽光終于穿透晨霧,灑在母女倆專注的側臉上。
沈桂蘭繡的,是一幅“雙燕離巢圖”,兩只羽翼漸豐的燕子,正奮力飛離一個破敗的舊巢。
她的針法又快又穩,仿佛不是在用絲線,而是在用生命刻畫。
一旁的村民看得入了迷,尤其是那些常年在家做針線活的婦人,更是被她那手出神入化的蘇繡技藝所折服。
待到圖樣初成,沈桂蘭又以一手秀麗的簪花小楷,在繡布一角題款:自棲新枝,不依朽木。
八個字,如驚雷,如誓。
人群中,一個平日里常受婆家氣的媳婦看得眼圈發紅,她第一個走上前,小聲問道:“桂蘭妹子,你這繡坊......還招人嗎?我的針線活,也還過得去。”
“招。”沈桂蘭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風波后的第一個笑容,溫暖而堅定。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不過片刻功夫,已有七八個婦人圍了上來,紛紛表示愿意加入繡坊,跟著她學手藝,求個營生。
希望的星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夕陽西下,送走最后一波前來問詢的村婦,沈桂蘭看著桌上那疊記滿了名字和預定繡活的紙,心中百感交集。
她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看著那幅“雙燕離巢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夜深了,秀薇早已在她的懷中沉沉睡去。
院子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她一人。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