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盧共和國,色當。
談判代表阿里斯蒂德;白里安從市政廳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
他坐進汽車后排,脊背靠在皮質座椅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車窗外是被薩克森帝國占領軍管控的街道,偶爾從窗外掠過一隊薩克森巡邏士兵,還有站在關鍵位置上的「齊格飛1型』裝甲騎士。
那原野灰的涂裝和黑色十字的標志,讓阿里斯蒂德胃里翻了一下。
這是他的國土。
他出生的國家。
但現在,連他住哪兒都得由敵國的軍政部門來「安排』。
車輛拐過一個路口后停在了代表團下榻的住所門前,這是一棟三層的石砌建筑,前身是色當本地一個酒商的宅邸。
薩克森占領當局出于「禮遇』,或者說為了給高盧人留點面子,將它作為臨時住所讓高盧談判代表團下榻。
門口站著多名高盧共和國自己帶來的護衛,另外還有四名薩克森士兵「協助警戒』。
至于這種「協助』到底是保護還是監視,大家心里都有數。
阿里斯蒂德走進大門,上了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算大,陳設也只是中規中矩,但在戰時的色當已經算是體面的了。
他脫了外套掛在衣帽鉤上,在書桌前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條約文本的副本,又從頭翻了一遍。今天的談判結果,從任何角度看都不算好。
阿爾薩斯-洛林永久割讓、北方六省非軍事化、天文數字的賠款、關稅讓步..
這些條款擺在紙面上,每一條都會讓未來的高盧國民,狠狠地戳他這個談判代表的脊梁骨。但至少,這場該死的戰爭終于打不下去了。
共和國首都巴黎已經變成了廢墟,經濟在崩潰的邊緣晃蕩,國內的反戰情緒每天都在攀升。再不簽字,波爾多那個臨時拚湊起來的政府自己就得先散架。
而且在阿里斯蒂德看來,不管怎么說高盧共和國沒有亡國。
北非殖民地還在,海軍主力艦隊還在,工業底子雖然傷了元氣但沒有斷根。
所以這個時候要做的,應該是蟄伏、隱忍、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至于薩克森人和布列塔尼亞人?
讓他們自己打得頭破血流好了,最好兩敗俱傷,打到筋疲力盡再也無暇顧及高盧。
阿里斯蒂德揉了揉太陽穴,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問題。
高盧共和國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因為巴爾干半島的危機導致緊張局勢升級,然后僅僅是因為發現薩克森人也在總動員后,擔心對方會先動手,所以高盧陸軍在邊境發起了所謂的「預防性進攻』?
結果這場為期數日的「邊境會戰』,以北方戰線遭遇慘敗而告終..
緊接著薩克森帝國的鐵蹄,就從北方一路橫掃了大半個國土,最終導致巴黎變成了現在的「死靈領域』阿里斯蒂德閉了閉眼。
如果當初高盧共和國鐵了心搞防御、死守邊境不動,高層不急著去奪回阿爾薩斯-洛林...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三秒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會不一樣。
從薩克森帝國在邊境集結重兵的那一刻起,戰爭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高盧共和國不進攻,薩克森帝國也會發動進攻。
在那種影響整個大陸的大勢面前,高盧人根本無法置身事外。
「想這些也沒什么意義了.....」
阿里斯蒂德自嘲地嘆了口氣,然后重新睜開眼,讓自己的思緒歸位。
不過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是他的副手夏爾。
「先生,有位客人希望見您。」
阿里斯蒂德皺了皺眉。
「是那位「熟客』?」
夏爾的表情繃得很緊,微微點了下頭。
阿里斯蒂德沉默了好一會兒,長長出了口氣。
「帶過來吧。」
「先生...」夏爾壓著嗓子往前半步,「這個節骨眼上見他...萬一被薩克森人的情報人員盯上了「他來找我,多半是為了上次沒談妥的事情。」
阿里斯蒂德擺了下手。
「讓護衛把周圍盯好,其他的不用多管。」
夏爾猶豫了兩秒,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幾分鐘后,房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穿風衣、壓著帽檐的男人走了進來。
進門后,男人摘下帽子,向阿里斯蒂德欠了欠身。
等到夏爾將門帶上、腳步聲走遠后,阿里斯蒂德看著坐到自己對面的來客,也沒有給什么好臉色。「這個時間點跑到色當來,膽子不小...薩克森人的情報部門可不是吃素的(存疑),你不怕被逮住?」
「無妨。」
男人從大衣內側口袋里取出一個小東西一一拇指大小的正方體,表面鑲嵌著一顆淡藍色的晶石。他將它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晶石亮了一下。
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從正方體向四周擴散開去,籠罩住了整個房間。
外界的聲音瞬間變得模糊,而屏障內的空間卻格外安靜。
「薩克森人同意簽署停戰協議了。」
神秘男人率先用帶有口音的高盧語開口說道,而且并非疑問句。
阿里斯蒂德聽到后只是冷哼一聲。
「你們的消息倒是比談判桌上的速記員還快一怎么,薩克森人這邊點完頭,你們那邊就收到信了?」風衣男人沒有接這個話茬,反而用了一種頗為遺憾的措辭開口。
「神圣布列塔尼亞帝國,以及「永恒女王』陛下,對于高盧共和國單方面簽署停戰協議退出戰爭的決定....深感遺憾。」
「深感遺憾?」
阿里斯蒂德的聲音升了半調。
「我們的首都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國民在饑餓線上掙扎,每天都有新的反戰游行爆發一一你坐在這里跟我說「遺憾』?」
他的聲音又提高了半個調。
「高盧人沒有任何義務,在這樣一場莫名其妙的戰爭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風衣男人沒有被這番話激怒,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波動,他只是輕輕e了e手,示意阿里斯蒂德聽他說完。
「既然貴國退出戰爭已經是定局,那么我就直接談另一件事。」
男人動了動嘴角。
「女王陛下希望高盧海軍的現役戰艦,能立即啟程前往布列塔尼亞本島港口一一以防止落入薩克森人之手。」
阿里斯蒂德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因為這不是布列塔尼亞人第一次提這個要求了。
「我的回答和前三次一樣。」
阿里斯蒂德將身子靠回沙發背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甩回了同樣的答案。
「高盧海軍的戰艦不會交給任何外國勢力,無論是薩克森人還是你們布列塔尼亞人。」
「先生一」
「我說了,不可能。」
阿里斯蒂德兩只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傾。
「將高盧海軍艦隊交給薩克森人是一個不能接受的條件,我們在談判中已經明確了這一點,對方也已經作出了讓步。」
「但將艦隊交給你們布列塔尼亞人?同樣不可能。」
事實上,阿里斯蒂德說得已經算客氣了。
跑到波爾多重整政府的總理,在接到布列塔尼亞方面同樣要求時的原話,比這難聽得多:
「正當需要高盧海軍來保證北非殖民地安全的時候,要求我們把艦隊送進布列塔尼亞人的海港,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愚蠢的建議...建議布列塔尼亞人趁早把這人辭了。」
風衣男人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不過依舊保持著耐心,不急不慢地說道:
「閣下,一紙條約的承諾并不靠譜...萬一薩克森人撕毀條約用武力直接奪取戰艦呢?這是女王陛下與神圣布列塔尼亞帝國絕對不想看到的局面。」
阿里斯蒂德:「那tm是我們高盧人自己的事情!」
「不....這涉及到整個歐羅巴海上力量的平衡.....您也不想看到薩克森人的艦隊,成天在你們剩下這點國土的沿岸游蕩吧?」
阿里斯蒂德的臉色變了變,但嘴上沒有松口,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升溫。
風衣男人往前又湊了半步。
「白里安先生,我說句不太好聽的.....我們的遠征軍現在還在高盧的土地上跟薩克森人交戰,這是在替你們流血。」
「結果你們就這么簽了停戰協議甩手走人?」
「然后連艦隊也不愿意一」
「夠了!」
阿里斯蒂德猛地從沙發上欠起身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你們部署了多少遠征軍在我們的國土上?你們心里沒數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向對方。
「你告訴我,這些遠征軍到底是來打薩克森人的,還是來「遠征』我們共和國的?!」
「現在又想讓我們無條件交出海軍戰舟艦...。哼哼,你們布列塔尼亞人到底想干什么,就連高盧共和國的三歲小孩都看得一清二楚!」
風衣男人的臉終于繃不住了,脖子以上的皮膚隱約泛紅,但他最終沒有繼續吵下去。
房間里安靜了好幾秒。
男人最終站起身來,彎腰把茶幾上的正方體收回風衣里,然后將帽子重新扣到頭上,嘴里擠出來的笑意顯得冷冰冰的。
「白里安先生,我建議您和波爾多的那些先生們,再好好考慮考慮。」
「畢竟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阿里斯蒂德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夏爾從外面探了半個頭進來。
「先生...,人走了。」
「我知道。」
阿里斯蒂德揉了揉太陽穴。
「夏爾,你覺得...….這場戰爭,到最后誰會贏?」
夏爾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答案,阿里斯蒂德便把這個念頭從自己腦子里趕走了。
他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一明天上午,在那份停戰協議上簽字,然后帶著自己的人離開色當。至于布列塔尼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