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漢奸”。混亂中,蘇玉娘被人推上戲臺,頭撞在皮影架上,血流了滿臺。后來有人說,她是被冤枉的,死前攥著自己的皮影,說要找替死鬼,不然魂魄永遠困在戲臺上。
“前幾年有個大學生不信邪,撿了茶社里的皮影,第二天就被發現吊在老槐樹上,手里還捏著那片皮影,舌頭伸得老長。”
王嗲嗲往我手里塞了塊臭豆腐,“快吃點熱的壓驚,今晚別再看那茶社了。”
可我偏要查清楚。當晚,我帶著相機蹲在茶社對面的巷子里。子時一到,茶社的燈果然又亮了,這次我看得清楚
——
戲臺上站著個穿紅衣的女子,長發垂到腰際,背對著我操縱皮影。胡琴聲再次響起,還是《游園驚夢》的調子,只是這次多了個女子的唱腔,柔得像水,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冷。
我悄悄繞到前門,發現鐵門竟開著條縫。推開門走進去,腳下的雜草發出
“沙沙”
的響,戲臺的燈光越來越近,那女子的唱腔也越來越清晰。走到臺邊時,我猛地抬頭
——
那女子根本沒有臉,脖子以上是空蕩蕩的,只有長發在風里飄著,手里的皮影卻還在動,水袖掃過我的臉頰,涼得刺骨。
“你來了。”
女子突然開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我等了八十年,終于有人肯來陪我了。”
我轉身要跑,卻被什么東西纏住了腳踝。低頭一看,是戲臺板下伸出來的手,密密麻麻的,全是蒼白的手指,指甲縫里沾著黑泥,和我昨天看見的一模一樣。那些手往上爬,纏住我的腰,我的胳膊,把我往戲臺中央拖。
“救命!”
我拼命掙扎,相機掉在地上,鏡頭摔得粉碎。這時,巷口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王嗲嗲舉著個桃木劍跑進來,劍上纏著紅繩,還掛著片曬干的艾草:“蘇玉娘!休得害人!”
他把桃木劍往戲臺中央一插,頓時冒出股黑煙,那些纏在我身上的手
“滋啦”
一聲縮了回去,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味道。紅衣女子發出一聲尖叫,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手里的皮影掉在地上,瞬間化成一灘黑水。
“快走!她還會回來的!”
王嗲嗲拉著我往外跑,出門時我回頭看,茶社的燈滅了,戲臺又恢復了破敗的模樣,只有那把桃木劍還插在臺中央,劍身上的紅繩在風里飄著。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離開坡子街。老板娘把退我的房錢塞在我手里,又給了我個布包:“這里面是開福寺求的符,你帶著,別再回來了。”
坐上去火車站的公交車時,我打開布包,里面除了符紙,還有張泛黃的照片
——
是
1943
年玉春班的合影,第一排中間的蘇玉娘眉眼彎彎,手里捏著片皮影,而她身邊站著的男人,竟和王嗲嗲長得一模一樣。
車窗外,坡子街的老房子漸漸遠去,糖油粑粑的焦香還飄過來,可我卻覺得那股霉味又纏上了我。低頭一看,行李箱的拉鏈縫里,竟夾著片皮影
——
還是蘇玉娘的模樣,背面的
“替”
字,墨跡鮮紅,像剛寫上去的。
三個月后,我在電腦上看到新聞:長沙坡子街福安茶社拆遷時,工人在戲臺地下挖出八具骸骨,全是年輕女子,每具骸骨的手里都捏著片皮影,背面用朱砂寫著
“替”
字。而拆遷隊的負責人說,施工前一天,有個穿藍布衫的老人來送過桃木劍,說要鎮住底下的邪祟,可第二天再找,卻沒人知道有這么個老人。
我關掉電腦,看向窗外。樓下的路燈下,站著個穿紅衣的女子,長發垂到腰際,手里捏著片皮影,正朝我這邊望過來。風一吹,窗簾晃動,我看見她的臉
——
根本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卻咧開個僵硬的笑,和我在茶社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當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福安茶社的戲臺上,手里捏著片皮影,穿鳳冠霞帔,臺下坐著密密麻麻的人,全是沒有眼睛的骷髏,王嗲嗲坐在第一排,手里的拐杖頭是銅制的,映著燈光泛冷光。胡琴聲響起,我開始唱《游園驚夢》,調子柔得像水,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冷。
醒來時,枕頭邊放著片皮影,是蘇玉娘的模樣,背面的
“替”
字,墨跡還透著濕意。窗外的雨又下了,潮氣黏在衣領上,像誰的手指輕輕勾著,而樓下,傳來了胡琴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正是《游園驚夢》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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