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瓶山的林子深,深到能吞了日頭。入秋后更甚,傍晚起霧,潮氣裹著腐葉味往人骨縫里鉆,山腳下的獵戶老林走了三十年山路,也從不敢在日落之后還逗留在山里。可那天為了追一只傷了腿的麂子,等他扛著獵物往回趕時,月亮已經掛上了松樹梢,銀霜似的光灑在林子里,把樹影拉得老長,像一個個站著的人影。
老林緊了緊肩上的麂子,腳步放得又輕又快。忽然,一陣風從頭頂掠過,不是山間常有的清風,是帶著腥氣的風,刮得他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抬頭,只見一道黑影擦著樹梢飛過,翅膀展開的幅度不大,卻像塊破布似的遮了片月光。待那黑影稍一停頓,落在不遠處一戶人家的房頂上時,老林的呼吸瞬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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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哪是尋常的鳥?
鳥身約莫野鴨大小,可羽毛不是灰褐或青黑,是泛著暗赤的顏色,像潑了半干的血。最駭人的是它的脖頸,竟生生岔出九個小腦袋,每個腦袋都只有拳頭大,圓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喙尖還沾著些白花花的東西。沒等老林看清,那怪鳥忽然叫了起來,不是清脆的鳥鳴,是像女人哭喪似的調子,凄厲得能穿透耳膜,老林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腿肚子都軟了,手里的麂子差點摔在地上。
他認出那房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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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村西的寡婦家。寡婦男人前年上山采筍摔死了,就一個人帶著孫子過,平日里待人溫和,昨天還幫老林媳婦縫補過衣裳。老林想喊,想提醒寡婦趕緊關門,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眼睜睜看著那怪鳥在房頂上停了片刻,九個小腦袋一起轉向屋里,又凄厲地叫了一聲,隨后撲棱著翅膀,鉆進了茫茫林海,沒了蹤影。
那一夜,老林輾轉反側,總覺得那哭聲在耳邊繞。天剛蒙蒙亮,他就披衣起身,剛走到村口,就聽見有人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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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