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化平川的風裹著沙粒打在老槐樹的枝椏上,發出嗚嗚的響。我裹緊外套,湊到王老漢的火塘邊,他指尖的旱煙在昏暗中明滅,開口時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這風,每到秋深就變樣,像極了同治年那些移民的哭聲。”
光緒爺登基那年,王老漢還是個跟著爺爺撿麥穗的娃,常聽爺爺講起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化平川剛遭了兵燹,“明清住室經同治兵燹,無一存者”,爺爺說他見過最慘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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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墻里卡著半塊孩童的布鞋,井臺上堆著沒人埋的白骨,漢民十不存一,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后來左宗棠下了令,要把一萬一千多陜西回民從靈州遷到這兒來,馬三娘就是其中一個。
馬三娘那年才二十出頭,丈夫死在兵亂里,她抱著三歲的兒子柱兒,裹著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衫,跟著遷徙的隊伍走。沒有車,沒有馬,全靠兩只腳丈量山路。天不亮就得動身,天黑了找塊避風的土坡蜷著,干糧是摻了沙土的糜子面,喝的是路邊坑洼里積的雨水。柱兒總喊餓,馬三娘就把自己的那份掰一半給他,夜里柱兒發燒,她就把人揣在懷里,用體溫焐著,自己睜著眼到天亮,怕一睡著孩子就沒了。
走了快一個月的時候,隊伍里開始有人倒下。先是個老漢,走著走著就直挺挺栽在地上,手里還攥著半塊啃剩的樹皮;后來是個年輕媳婦,孩子生在野地里,沒等天亮娘倆就都沒了氣。馬三娘心揪得慌,把柱兒抱得更緊,可災荒像張網,終究沒放過他們。
那天晌午,日頭毒得能曬脫皮,柱兒突然喊肚子疼,沒走幾步就吐了,吐出來的全是綠水。馬三娘跪在地上哭著求隊里的老中醫,老中醫搖著頭嘆:“沒藥了,這是餓出來的急病,撐不過去的。”
傍晚時分,柱兒在她懷里沒了氣,小手還攥著她衣角。馬三娘沒哭出聲,就抱著孩子坐在土坡上,直到月亮升得老高,隊伍要動身了,她才把孩子埋在一棵小楊樹下,埋的時候把自己唯一的銀鐲子掰了半只,塞在孩子手里。
“最邪乎的是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