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漢猛吸了口旱煙,火塘里的火星濺起來,“爺爺說,那時候移民們宿營,一到后半夜就聽見哭聲。不是一個人哭,是好多人,有老婆子的嗚咽,有娃娃的啼哭,順著風繞著帳篷轉。有人壯著膽子出去看,啥也沒有,就見月亮底下那片荒草,長得密密麻麻,像無數只手從土里伸出來。”
馬三娘后來在化平川扎了根,跟著大伙開荒地、蓋土房。只是每到柱兒走的那天,她就會去那棵小楊樹下坐半天,風吹過楊樹葉子,就像柱兒在喊
“娘”。有一年秋天,風特別大,馬三娘坐在樹下,聽見風里除了柱兒的聲音,還有好多人在哭,有那個栽倒的老漢,有那個生孩子的媳婦,他們的聲音混在風里,繞著化平川轉了一圈又一圈。
“后來呢?”
我忍不住問。王老漢掐滅旱煙,指了指火塘外的黑暗:“后來馬三娘老了,走的那天也是個大風天,風里的哭聲又響了。有人說,是那些沒熬過遷徙的人,在等她一起回家。”
風又起了,老槐樹的枝椏晃得更厲害,嗚嗚的聲響里,仿佛真有細碎的哭聲摻在其中。我望著化平川的夜空,星星稀疏,遠處的土房輪廓模糊,忽然明白,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沙,每一陣風,都記著當年的血色遷徙
——
記著那些用雙腳丈量苦難的人,記著那些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記著那些永遠留在遷徙路上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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