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的寧縣薛莊,還裹在隴東山區的褶皺里,泥土路繞著土坯房蜿蜒,夜里只有蟬鳴和月光敢在村外游蕩。那天夏夜熱得反常,空氣黏得像浸了油,劉新潮在鄰村王老三家用粗瓷碗喝了半斤苞谷酒,酒氣混著炒花生的香味往上涌時,王老三勸他留宿:“夜路邪性,等明早涼了再走。”
他擺著手笑,說自己走了二十年的山路,閉著眼都能摸回村頭那棵老槐樹。揣著半袋王老三塞的煮毛豆,劉新潮晃悠悠上了路。月光把路面鋪得發白,像撒了層碎鹽,他踩著自己的影子哼《走西口》,鞋跟敲在石頭上的聲響,在空山里撞出細碎的回音。
走了約莫一刻鐘,他忽然停住腳。眼前該是岔路口
——
左邊往村西,右邊通自家,可現在放眼望去,全是一模一樣的矮樹叢,連平日里用來標記的歪脖子棗樹都沒了蹤影。“咋回事?”
劉新潮揉了揉眼睛,酒意醒了大半。他試著往記憶里的
“右邊”
走,走了百十來步,竟又撞見一叢眼熟的狗尾草
——
方才他明明把路邊的石頭搬去擋過這叢草,怎么石頭還在原地?
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滑。他開始慌了,腳步由
“晃”
變
“跑”,可無論往哪個方向沖,最后都會繞回那叢狗尾草旁。月亮躲進了云里,風卷著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背后踮腳走路。劉新潮摸出火柴,劃亮一根,火光照見地上的腳印
——
密密麻麻全是他自己的,繞著圈子織成一張亂網。
就在他癱坐在石頭上喘氣時,林子里傳來一聲低吼,不是狼嚎,也不是狗叫,像破風箱被塞進了濕棉花。他猛地抬頭,兩百米外的樹影里,一個黑影正趴在地上動。月光恰好漏下來,劉新潮的眼睛瞬間瞪圓
——
那東西竟有兩個腦袋,左邊的腦袋耷拉著,右邊的卻抬得老高,六條腿像枯樹枝似的撐在地上,皮毛是灰撲撲的,沾著草屑,兩個腦袋上的眼睛,亮得像浸了磷火的綠珠子。
“娘嘞!”
他倒抽一口冷氣,火柴梗捏斷在手里。那怪物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右邊的腦袋緩緩轉過來,低吼著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劉新潮的腿像灌了鉛,喉嚨里發不出聲音,只有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砸在地上的聲音都顯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