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市長清區歸德鎮往南走八里地,就能看見兩座圓鼓鼓的土山。山不高,也就幾十丈,坡面覆著齊腰的茅草,春生秋枯,像極了農婦敞開衣襟時露出的雙乳,村里人便喚它雙乳山。打我記事起,奶奶就常坐在門檻上,指著那兩座山跟我說:“山底下連著地脈哩,就跟人的筋骨似的,動不得。”
那會兒我才七八歲,總纏著奶奶問地脈是啥。奶奶就拿手拍著我的后腦勺,眼神往山的方向飄,像是能穿透土層看見底下的東西:“是咱這方水土的根。早年間山腳下立著塊青石碑,上面刻著‘動土者災’,老輩人見了都得作揖。”
我跑去山腳下找,只看見半塊埋在土里的碑角,青苔爬滿了字,認不出模樣。
村里人對雙乳山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春天上山采野菜,沒人敢用鋤頭挖,都是用手輕輕拔;秋天撿野棗,也只撿落在地上的,生怕折了樹枝驚著山。直到
1966
年,風變了。
那年夏天特別熱,村口的老槐樹葉子都打了卷。村里的王大膽從縣城回來,穿著的確良襯衫,褲腰上別著個半導體收音機,一進村委會院子就拍著桌子喊:“啥地脈不地脈,都是封建迷信!這山里指定有寶貝,挖出來咱村都能過好日子!”
王大膽是村里出了名的愣頭青,早年跟著工程隊去過外地,見了些世面,說話總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他說這話的時候,院子里圍了不少人,有扛著鋤頭剛從地里回來的,有抱著孩子的媳婦,都聽得直愣愣的。
“可張大爺說,老輩人挖過,后來遭了災……”
有人小聲嘀咕。這話剛出口,就被王大膽打斷了:“啥災?那是他們沒本事!我在山西見過,人家挖煤挖得歡,不也沒事?這山底下指定有古墓,挖著青銅器、銀元,咱都能蓋瓦房!”
這話像顆火星子,扔在干柴堆里,一下子就著了。那年頭,誰家不盼著過好日子?有人開始回家拿鋤頭,有人去叫鄰居,沒半天工夫,山腳下就聚了二三十號人。
張大爺是村里的老支書,頭發都白了,拄著根棗木拐杖,顫巍巍地往山上走。他攔在王大膽跟前,指著山說:“娃,不能挖啊!我爹活著的時候跟我說,民國那時候,有伙土匪來挖,剛挖了個三尺深的坑,就下了場大暴雨,山洪把坑沖了,還卷走了兩個土匪……”
“那是巧合!”
王大膽推開張大爺的手,扛起鋤頭就往山上走,“要挖你們挖,不挖我自己挖!”
跟著來的人也猶豫了,可看著王大膽的背影,又想起瓦房、銀元,還是扛著工具跟了上去。
張大爺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下來了,可沒人聽他的。那天下午,雙乳山上全是
“叮叮當當”
的鋤頭聲,塵土揚得老高,連天上的麻雀都不敢往這邊飛。
頭兩天,還真挖出點東西。李二挖著個碎瓷碗,青花色的,看著像老物件;趙老三挖著枚銅錢,上面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