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待,連落在地上的瓜都沒敢撿,拔腿就往家跑。路過張奶奶家時,看見張奶奶正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根柳枝往門外掃,嘴里還念念有詞。他跑過去,聲音都在抖:“張奶奶,我、我見著挑瓜的了!”
張奶奶一聽,臉色立馬變了,拉著他進了屋,倒了碗熱水讓他喝。等他緩過勁,把事兒一五一十說完,張奶奶嘆了口氣:“是東頭老陳家的小子吧?去年冬天沒的,還沒滿三年呢?!?
王老實一愣,老陳家的小子他認識,生前就愛啃西瓜,夏天總蹲在瓜攤前不肯走。
這事兒第二天就傳遍了全村。有人說,那晚路過西田,聽見有
“咚咚”
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扛著東西走;還有人說,自家門口的柳枝,第二天早上看,葉尖都黃了,像是被什么東西碰過。從那以后,村里人為了防著鬼挑瓜,做得更仔細了
——
初九前瓜地里的瓜必須清完,晚上門窗要插三道柳枝,連院里的雞窩都要蓋嚴實,生怕雞叫驚著鬼魂。
后來我長大些,問過張奶奶,為啥柳枝能辟邪。張奶奶說,柳枝是觀音菩薩凈瓶里的東西,沾著仙氣,鬼魂怕這個。她還說,王老實那回算是運氣好,沒跟鬼魂照面太久,要是被鬼魂盯上,夜里準得做噩夢,夢見滿屋子的西瓜皮,黏糊糊的踩都踩不出去。
有一年六月初九,我半夜醒了,聽見院墻外有
“沙沙”
的聲音。我嚇得蒙在被子里,不敢出聲,就聽娘在院里喊:“別過來!柳枝在這兒呢!”
過了一會兒,聲音沒了。第二天早上,我看見院門口的柳枝斷了一根,斷口齊刷刷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咬過。娘把斷柳枝埋在老槐樹下,嘴里念叨著:“過路的,拿片柳葉當瓜吃,別來家里擾。”
現在村里的年輕人大多去城里打工了,六月初九的禁忌也淡了些。去年我回村,見村口的瓜攤初九還擺著,賣瓜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我提醒他:“初九了,瓜別帶回家?!?
他笑著擺手:“嬸子,這都是老迷信了,哪有什么鬼挑瓜。”
可那天晚上,我路過他家門口,看見他娘正偷偷往門框上插柳枝,嘴里還絮絮叨叨:“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不能破……”
月光灑在柳枝上,泛著淡淡的綠,像一層薄薄的保護層,把村里的夜,裹得安安穩穩的。
村里的老槐樹還在,每到六月初九,風一吹,樹葉
“嘩嘩”
響,像是在說那些年的瓜影,那些藏在禁忌里的敬畏
——
敬畏著未知,也敬畏著那些沒走遠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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