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的鄉下,一進六月,海風吹來的就不只是咸腥氣了,還裹著層化不開的緊張。村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往日里總聚著下棋嘮嗑的老頭,可只要有人提一嘴
“初九”,唾沫星子立馬就歇了,手里的棋子攥得發白,眼神往自家院墻瞟,像是怕那日子順著風鉆進來。
這緊張全因一個老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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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鬼挑西瓜。村里老人說,過世沒滿三年的鬼魂,記掛著陽間的滋味,會在六月初九夜里尋西瓜吃。那西瓜不能是自家囤的,得是田埂上、道邊兒沒人看管的,要是被鬼挑中了帶瓜的家,輕則招晦氣,重則家里人要犯迷糊。
離初九還有三天,村口李嬸的瓜攤就先慌了。她守著兩筐剛從地里摘的沙瓤瓜,正午的日頭曬得瓜皮發亮,可她連扇扇子的心思都沒有,見人路過就往回攬:“別挑了別挑了,初九前都清完,帶回家不吉利!”
有半大孩子蹲在攤前,指尖剛碰到瓜皮,就被李嬸一把拍開:“小兔崽子,不怕晚上鬼跟著你?”
孩子嚇得一哆嗦,撒腿就跑,鞋都差點甩飛。
村里的娃們也被管得嚴。往日里天擦黑還在曬谷場追著螢火蟲跑,如今剛過酉時,家家戶戶的門就
“吱呀”
一聲關緊了。我那會兒才八歲,扒著門縫看外面,只見張奶奶家的大兒子正往門框上插柳枝,嫩綠的枝條帶著露水,在暮色里晃悠。娘從背后拽著我的胳膊往回拉:“看啥看,再看鬼把你當西瓜挑走!”
娘說的鬼挑瓜,我最早是聽王老實叔講的。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王老實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后生,壯得能扛著百斤的糧袋走二里地。那年六月初九,他在村西的瓜地里忙到月亮升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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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西瓜熟得晚,他想多摘些第二天趕集賣。
累得實在撐不住,他就靠在田埂邊的草垛上歇腳,頭一歪就睡著了。夢里凈是西瓜的甜香,還有人輕輕拽他的衣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見個模糊的身影蹲在不遠處的瓜堆旁,正抱著個大西瓜往肩上扛。那身影看著瘦,扛瓜的動作卻慢得古怪,像是渾身的骨頭都生了銹,每動一下都要頓一頓。
王老實心里犯嘀咕:這深更半夜的,誰來偷瓜?他剛想喊一嗓子,那身影突然停住了,慢慢轉過身來。月光剛好照在那身影的臉上,可王老實怎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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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天黑,是那臉像是蒙了層霧,模模糊糊的,只有個大概的輪廓。他心里
“咯噔”
一下,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后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想站起來,腿卻像灌了鉛似的沉。就見那身影又彎下腰,抓起另一個西瓜,轉身往田外走。走一步,地上就留下個淺淺的腳印,那腳印奇怪得很,沒有鞋印,只有五個尖尖的印子,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王老實盯著那腳印,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說的
“新鬼挑瓜”,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等他終于能挪動腿,那身影早就沒影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瓜堆旁,就見地上散著幾個被碰倒的西瓜,還有個剛被掰開來的,紅瓤黑籽露在外面,可上面沒咬痕,倒有幾道深深的指甲印,像是被人硬生生摳開的。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涼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