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遇到的地方,正好是‘威遠’艦沉沒的位置。”王大爺指著冊子上的紅點說,“1895年正月,‘威遠’艦在威海灣被日軍魚雷擊中,船上七個水兵負責搬運炮彈,沒來得及逃生。當時有人看見他們穿著蓑衣躲在甲板下,想等霧天突圍,結果船沉了,人也沒了。”李大爺這才明白,那些蓑衣不是普通的漁民服飾,而是當時水兵的防雨裝備,暗紅色的布料是被海水泡久了的緣故。
這事在村里傳了開來,有人說李大爺是撞了邪,勸他把銅錢扔了;也有人說那是烈士的魂在漂泊,想找回家的路。李大爺沒扔銅錢,而是用紅布包著放在抽屜里。奇怪的是,每逢霧天,那枚銅錢就會變得冰涼,甚至能看見淡淡的青色光暈。有一次小海趁他不注意,偷偷把銅錢拿出來玩,結果夜里發了高燒,說夢話喊著“船要沉了,快劃”,李大爺趕緊把銅錢放回紅布包,又去海邊燒了三炷香,小海的燒才退下去。
從那以后,李大爺出海前總會往“威遠”艦沉沒的方向拜一拜,遇到霧天就早早返航。他也開始留意收集威海衛海戰的資料,知道了“威遠”艦是福建船政局造的炮艦,艦長林穎啟是個硬骨頭,船沉的時候還在指揮士兵反擊;知道了那七個水兵里有個叫陳小虎的,才十九歲,家里還有個沒過門的媳婦;知道了海戰結束后,當地漁民偷偷撈起過不少烈士的遺體,埋在海邊的山坡上,因為怕日軍發現,連墓碑都沒敢立。
2003年,威海市建海戰紀念館,工作人員來村里征集文物,李大爺把那枚銅錢捐了出去。館長拿著銅錢看了半天,說銅錢邊緣的銹跡里有木屑成分,和“威遠”艦的船板材質一致,應該是水兵隨身攜帶的遺物。開館那天,李大爺特意去了,看見銅錢被放在玻璃柜里,旁邊配著“威遠艦水兵遺物”的說明,還有一張復原的“威遠”艦圖。站在玻璃柜前,他仿佛又看見了那艘霧中的木船,白帆飄動,七個蓑衣身影靜靜地躺在甲板上,像是在等待有人告訴他們,戰爭結束了,回家了。
如今李大爺已經八十歲了,再也不能出海了,每天就在海邊的礁石上坐著,看潮起潮落。小海長大了,成了一名海洋考古隊員,經常去黃海海域勘探沉船遺址。去年秋天,小海回來跟他說,在“威遠”艦沉沒的位置發現了一艘木質沉船的殘骸,船板上有藤壺的痕跡,還找到了半件腐爛的蓑衣。
“爺爺,那應該就是你看見的幽靈船吧。”小海說,“專家說那是艘仿制的‘威遠’艦模型,可能是民國時期有人為了紀念烈士做的,后來遇到風暴沉了,因為洋流的原因,每逢霧天就會被推到淺海區域。”李大爺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海霧。他知道小海是想讓他安心,可他心里清楚,有些東西不是模型能解釋的——那枚銅錢的涼意,小海的高燒,還有霧里傳來的“吱呀”聲,都是真的。
今年清明,李大爺和小海去了海邊的烈士陵園,那里新立了七個無名墓碑,是根據“威遠”艦的記載為那七個水兵立的。李大爺把帶來的菜窩頭放在墓碑前,又燒了三炷香,輕聲說:“孩子們,回家了,不用再漂了。”那天下午,海面上起了薄霧,李大爺隱約看見遠處有艘木船駛過,白帆潔白如新,船板光滑,沒有一絲藤壺痕跡,船上似乎有七個身影站著,朝著岸邊揮手。
霧散了,船也不見了,只留下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李大爺笑了,摸了摸口袋里空著的紅布包——那枚銅錢雖然捐了,但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已經留在了心里,留在了這片承載著悲壯與思念的黃海之中。或許所謂的幽靈船,從來都不是什么恐怖的存在,只是那些漂泊的亡魂,在等待一個被銘記的瞬間,等待有人告訴他們,祖國強大了,他們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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