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灣的潮水總帶著股咸澀的涼意,即便是三伏天,清晨的海霧也能把人裹得打哆嗦。李大爺蹲在自家漁船的甲板上,用粗布擦著磨得發亮的漁網,耳邊傳來孫子小海嘰嘰喳喳的聲音:“爺爺,你再講講幽靈船的事唄,上次說到你看見蓑衣了!”
老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望向遠處灰蒙蒙的海平面。今天的霧不算濃,只是在海與天的交界處暈開一層淡青色的紗,可這景象卻讓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那個終身難忘的清晨。1983年的那個夏天,比往常更潮濕,海面上的平流霧像扎了根似的,連飄了半個月。
那年李大爺剛過四十,正是漁船上最得力的好手。那天他起得比雞還早,老伴煮的玉米糊糊還冒著熱氣,他就揣著兩個菜窩頭下了海。當時政策剛松活,漁民們都卯著勁捕魚,他也想趁著霧天魚群聚集,多撈些黃花魚去碼頭賣。漁船剛駛出漁港三海里,霧就突然濃了起來,原本還能看見的燈塔影子瞬間消失,連身邊的海水都變成了奶白色,只有船槳劃水的“嘩啦”聲清晰可聞。
“奇怪,這霧來得邪乎。”李大爺嘀咕著,放慢了劃船的速度,掏出腰間的銅哨——那是老輩傳下來的,霧天遇到同行能靠哨聲辨位。他剛要吹,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吱呀”聲,像是老舊木船的船板在海水里擠壓摩擦。他心里一緊,這海域他跑了二十多年,誰家的船他都認識,沒聽說有木船還在出海的。
他瞇起眼睛往霧里瞅,漸漸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一艘不大的木船,也就兩丈來長,桅桿上掛著一面褪色的白帆,帆角卷著邊,像片枯敗的荷葉。更讓他詫異的是,船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藤壺,青黑色的藤壺從船底一直爬到船幫,像是給船穿了件厚重的鎧甲。他活了這么大,從沒見過藤壺長得這么茂盛的船,看那架勢,起碼在海里漂了十幾年。
“喂!有人嗎?”李大爺喊了一聲,聲音在霧里散開來,沒有任何回應。他壯著膽子劃近了些,這才發現船上空無一人,舵柄歪在一邊,船板上積著厚厚的海泥,只有幾只小螃蟹在泥里鉆來鉆去。就在他疑惑的時候,目光突然掃過甲板中央,心臟猛地一縮——那里整整齊齊擺著七具軀體,全被暗紅色的蓑衣蓋著,蓑衣的邊角已經腐爛,露出里面深色的布料。
冷汗一下子浸濕了李大爺的褂子。他年輕時聽村里的老人說過,清末威海衛海戰的時候,有艘運輸船被炮彈擊中,船上七個士兵跳海后就沒了蹤影,后來就有了霧天看見七具蓑衣尸的傳說。他當時只當是老人嚇唬小孩的話,可眼前的景象,和傳說分毫不差。
他想劃開逃離,可手腳卻像被釘住了似的。忽然,一陣冷風從霧里鉆出來,吹得那面白帆“啪啪”作響。緊接著,他聽見蓑衣下面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翻身。他嚇得魂都飛了,抓起船槳就要往后劃,可就在這時,周圍的霧突然像被人攪動的牛奶,猛地涌了過來,能見度不足一米。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那艘木船傳來的“吱呀”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爺爺!爺爺!”小海的叫聲把李大爺拉回了現實。他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手里的漁網都攥皺了,指節泛白。“爺爺,你咋了?臉這么白。”小海仰著小臉,眼里滿是好奇。李大爺摸了摸孫子的頭,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枚邊緣磨損的銅錢,銅錢中央的方孔周圍刻著模糊的“光緒元寶”四個字,表面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青黑色銹跡。
“這就是那天撿的。”李大爺指著銅錢說,“霧散了之后,這枚銅錢就漂在我船邊,上面還掛著半根蓑衣的線。”那天霧散后,李大爺在原地轉了三圈,別說幽靈船了,連蓑衣的影子都沒見著,只有這枚銅錢和滿船的寒意證明剛才的遭遇不是幻覺。回到村里后,他把這事跟老船長王大爺說了,王大爺聽完臉色凝重,從家里翻出一本泛黃的舊冊子,冊子上記著威海衛海戰時期的沉船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