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舊街像條僵臥的老蛇,青石板路被百年的腳步磨得發亮,縫隙里嵌著深褐色的苔蘚,連陽光落下來都要被老屋檐剪得支離破碎。街尾那間塌了半角的青磚房,便是牙婆常待的地方。她總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佝僂著背坐在門檻上,膝頭擺個竹籃,籃里鋪著塊暗紅的粗布,像攤凝固的血。
七八歲的阿明第一次見到牙婆時,正攥著剛掉的乳牙躲在巷口。那牙齒小小的,帶著點新鮮的血腥味,他本想聽奶奶的話丟到屋頂上——老輩人都說,上牙丟屋頂,能讓新牙長得筆直,像屋梁般端正;下牙拋水井,好叫恒牙扎根深穩,如井壁的青石般牢固。可那天風大,他怕一抬手牙齒就被吹到不知哪里去,正猶豫著,就聽見身后傳來沙啞的聲音:“娃兒,牙給婆婆吧,南海娘娘會保佑你長口好牙。”
阿明回頭,看見牙婆瞇著眼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老樹皮上的裂紋。她枯瘦的手從袖管里摸出顆糖人,是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糖衣在陰光下泛著劣質的亮。“你看,娘娘給的賞。”牙婆把糖人遞過來,阿明聞到她手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潮濕的泥土混著點甜腥。他咽了咽口水,想起奶奶說過不能隨便要陌生人的東西,可那糖人的香氣和牙婆慈祥的模樣,讓他把到了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他看看手里的乳牙,又看看糖人,最終還是把牙齒放在了牙婆的竹籃里。那牙齒落在粗布上,發出輕微的“嗒”聲,像顆小石子掉進了深潭。
那天晚上,阿明是被一陣細碎的聲音吵醒的。起初他以為是老鼠,舊街的老鼠向來膽大,常在房梁上跑跳。可那聲音不一樣,是從床底傳來的,“咯吱、咯吱”,帶著種有節奏的研磨感,像有人在嚼塊硬邦邦的東西。他嚇得縮在被子里,只露出兩只眼睛盯著床底的黑暗。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研磨聲越來越清晰,仿佛就在耳邊。他想喊奶奶,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直到天快亮時,那聲音才漸漸消失,他攥著被子的手,滿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阿明頂著黑眼圈告訴奶奶昨晚的事。奶奶正給灶膛添柴,聞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你是不是把乳牙給牙婆了?”奶奶的聲音發顫,眼睛瞪得圓圓的。阿明點點頭,不敢隱瞞。奶奶氣得拍了他一下,“你這娃兒!說了多少遍,換牙要按規矩來,怎么偏不聽!”她急忙拉過阿明的嘴,借著灶火的光看他的牙床——那顆剛掉乳牙的地方,恒牙只冒了個尖尖的頭,顏色發暗,一點也不像正常牙齒該有的瑩白。
“這可糟了。”奶奶蹲下身,用圍裙擦了擦眼角,“那牙婆不是好人,她收乳牙是要借孩童的生機養自己的牙。”阿明聽不懂什么叫“借生機”,只覺得奶奶的話讓他心里發毛。那天起,他每天都盼著恒牙快點長出來,可那牙尖就像被凍住了似的,半點不見長。更讓他害怕的是,每天深夜,床底的磨牙聲都會準時響起,有時還會夾雜著輕微的嘆息,像個老太婆在耳邊呼氣。
巷子里的其他孩子也漸漸出了怪事。住在阿明隔壁的小胖,上周把乳牙給了牙婆,如今說話漏風,新牙遲遲不長,夜里還總說夢話,喊著“別磨了”。還有街東頭的妞妞,原本整齊的牙床腫了起來,疼得她直哭,去醫館看了,大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開了點消腫的藥膏,涂了也不管用。大人們終于慌了,聚在巷口議論紛紛,都說要找牙婆問個清楚。可每次有人去找她,那間青磚房都鎖著門,窗縫里黑沉沉的,像只閉著的眼睛。
真正的驚悚發生在一個滿月的夜晚。那天阿明的奶奶燉了點骨頭湯,讓阿明給巷口獨居的張大爺送一碗。阿明提著食盒走在巷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牙婆的青磚房時,他看見門虛掩著,里面沒點燈,卻有微弱的聲音傳出來。他本來想快點走,可那聲音太奇怪了,“咔嚓、咔嚓”,像是在啃什么堅硬的東西。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悄悄湊到門邊,從門縫里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