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元節的前三天,阿凱在戶外論壇刷到一條泛黃的舊帖。發帖人是個匿名的攝影愛好者,只留下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暮色中的灘涂里,一排石人屈膝而坐,輪廓在海浪霧氣中若隱若現,配文只有一句:“陵水角有海祖宗,夜聽濤聲辨人語。”作為有著五年戶外經驗的驢友領隊,阿凱對這種帶著神秘色彩的目的地毫無抵抗力,當即在群里發起邀約。
響應的有三人:學民俗的研究生阿雅,帶著單反相機的攝影迷小夏,還有自稱“膽大包天”的程序員老周。出發前一天,他們在陵水縣城的老茶館歇腳,隔壁桌的黎族阿公聽說他們要去陵水角灘涂,突然放下茶碗擺手:“那地方中元節去不得!石人是海祖宗變的,守著海與岸的契書,夜里要和大海說話,外人聽了要沾晦氣。”阿雅趕緊遞上煙請教,阿公卻只搖頭,說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再不肯多講。
黃昏時分,四人背著裝備踏上灘涂。漲潮后的灘涂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要陷到腳踝,咸濕的海風裹著紅樹林的腐殖味撲面而來。“快看!”小夏突然指向遠處,眾人順著他的鏡頭望去,只見夕陽的金輝里,一排石人靜靜佇立在灘涂中央,約莫七八尊的模樣,高不過兩米,全是屈膝而坐的姿態。
走近了才發現,這些石人并非人工雕琢的規整模樣,更像是天然礁石被歲月打磨出人形。最左側的一尊石人額頭有兩道深溝,像是緊鎖的眉頭,雙眼是天然的凹陷,正對著茫茫大海;中間一尊手掌攤開,掌心有個不規則的凹陷,仿佛握著什么東西;最右側的那尊則側臉朝向陸地,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阿雅蹲下身撫摸石身,指尖傳來粗糙的磨砂感,石縫里還嵌著細小的貝殼和海螺碎屑,“這不是普通礁石,你看石身的紋理,有明顯的人工打磨痕跡,但又和黎族傳統石雕不一樣,更古樸。”
老周掏出地質錘輕輕敲了敲,石身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密度很大,像是被海水浸泡了上千年才形成的硅化巖石。”小夏則圍著石人不停拍照,快門聲在空曠的灘涂里格外清晰。等到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遠處的漁船亮起漁火,阿凱才招呼大家在石人陣百米外的高地上扎營。
夜色漸深,圓月從云層后探出頭,給灘涂鍍上一層銀霜。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礁石,像是古老的歌謠。四人圍坐在篝火旁煮泡面,小夏突然放下筷子:“你們聽,好像有聲音。”眾人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海浪聲和風吹過紅樹林的“沙沙”聲。“別疑神疑鬼了,荒島夜路我都走慣了。”老周笑著喝了口熱茶,話剛說完,一陣細微的低語聲飄了過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含著海水說話,晦澀難懂卻又帶著某種韻律。阿凱立刻熄滅篝火,四人屏住呼吸朝著石人方向望去。月光下,石人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那低語聲時斷時續,有時像黎語里的古老祝禱,有時又夾雜著海浪的呼嘯,仿佛有一群人在石人陣中低聲交談。“是石人那邊傳來的!”小夏激動地抓起相機,卻發現鏡頭里只有靜靜佇立的石人,什么都沒有。
阿雅掏出錄音筆悄悄按下錄制鍵,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曾在導師的論文里看到過關于海南少數民族“石祖崇拜”的記載,卻從未聽說過有會“說話”的石人。那低語聲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一陣漲潮的浪花漫過石人腳踝,才漸漸消失在海浪聲中。老周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剛才那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太詭異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阿雅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小夏去石人陣查看。走到中間那尊攤開手掌的石人面前時,小夏突然驚呼:“快看掌心!”眾人圍過去,只見石人掌心的凹陷里,散落著十幾片新鮮的貝殼碎屑,殼內側還帶著濕潤的海腥味,明顯是剛被剝開不久。阿凱蹲下身查看沙灘,一串清晰的腳印從海邊延伸過來,腳印很大,足有四十碼,紋路像是被海水沖刷過的礁石,一直延伸到石人陣前,卻在中間那尊石人的腳邊突然消失,仿佛走路的人憑空消失了一般。
“這腳印不對勁。”老周測量著腳印間距,“步幅有一米二,正常人不可能走這么大的步子,而且你看腳印的深度,像是有千斤重,陷進沙灘足足三厘米。”阿雅則撿起一片貝殼碎屑,發現碎屑邊緣很整齊,像是被某種鋒利的東西切開的,“不是工具切的,更像是牙齒咬開的。”
為了弄清真相,四人決定在附近的漁村打聽消息。他們找到位于灘涂邊緣的黎安村,村口的老榕樹下,幾位老人正在編漁網。聽說他們去了石人灘,一位叫符阿婆的老人嘆了口氣,給他們講了個代代相傳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