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淳接過請柬細看,又傳李舉人到堂對質,果然與許獻忠所一致。他盯著許獻忠看了半晌,見這秀才雖面帶悲戚,卻神色坦蕩,不似作偽,便問道:“你二人往來半年,夜間可有異常之人經過?”許獻忠沉吟片刻,忽然道:“有個巡街的明修和尚,每晚亥時都會敲著木魚經過樓下,從未間斷。”
張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忽然拍案怒斥:“大膽狂徒!分明是你與蕭淑玉私通被撞破,惱羞成怒sharen滅口,還敢攀扯他人!”當即命衙役打了許獻忠二十大板,將他押入大牢。堂下眾人都以為案子已結,蕭輔漢也松了口氣,唯有張淳退堂后,立刻叫來兩名心腹差役,低聲囑咐了一番。
當夜月色如水,明修和尚如往常般敲著木魚巡街,木魚聲在空寂的街巷中回蕩。三更時分,他行至玩月橋時,忽然聽見橋下傳來三聲凄厲的鬼叫——先是一男子高喊“上”,再是一男子應和“下”,接著便是女子低低的啜泣聲。明修心中發毛,加快腳步想走,卻聽那女子哭聲愈發清晰:“明修!明修!我陽壽未盡,你為何殺我搶我首飾?我已向閻王告狀,特來取你性命!”
明修嚇得魂飛魄散,癱坐在橋上連連磕頭:“菩薩饒命!我愿將首飾歸還,再為你念經超度!”“若想私了,便說清你如何殺我!”女子哭聲又起。明修顫抖著道:“那日我見樓上垂著白布,以為是曬的布料,拉扯時被拉上樓,見你貌美便求歡,你不肯我才失手殺了你,首飾藏在我庵堂的蒲團下!”
話音剛落,橋下忽然亮起火把,兩名差役從暗處沖出,鐵鏈“嘩啦”一聲鎖住明修。原來這是張淳設下的計,他命差役雇了位婦人模仿蕭淑玉的哭聲,自己則帶著人埋伏在庵堂,果然從蒲團下搜出了蕭淑玉的銀鐲與玉墜。
次日公堂之上,當蕭輔漢認出那些首飾時,當場老淚縱橫。明修無從抵賴,只得全盤招供:那日他見白布垂地,本想偷布換錢,被拉上樓后見蕭淑玉貌美,便起了歹心。蕭淑玉怒斥他“佛門弟子竟敢如此齷齪”,掙扎著要喊人,他怕事情敗露,便摸出隨身攜帶的短刀將其殺害,搶了首飾逃之夭夭。
真相大白后,張淳將許獻忠從牢中提出,沉聲道:“和尚sharen償命,自有王法處置。但你身為秀才,私通未嫁女子,按律當革去功名。不過蕭淑玉為你守節而死,未曾辱沒門風,你若愿將她以正妻之禮安葬,終身不再納妾,我便為你向提學道求情,保留你的功名。”
許獻忠伏在地上,淚水打濕了青磚:“大人,淑玉待我情深義重,我本就該娶她為妻。即便革去功名,我也定會為她守喪三年,終身不娶!”張淳見狀,心中贊許,當即寫下文書,詳述案情始末,懇請提學道從輕發落。提學道見文書條理清晰,情法兼顧,便批復同意保留許獻忠的功名。
明修被判斬立決,行刑那日,孝感百姓紛紛涌上街頭,拍手稱快。許獻忠以秀才之禮為蕭淑玉送葬,將那枚竹書簽與繡著蘭草的錦帕一同放入棺中。此后三年,他每日都會到墳前誦讀詩文,書齋中始終擺著蕭淑玉未繡完的牡丹繡品。
萬歷二年,許獻忠赴武昌參加鄉試,一舉中魁。他身著舉人服飾,第一時間便去拜見張淳,又帶著厚禮到蕭淑玉墳前祭拜。張淳見他眉宇間雖有滄桑,卻依舊坦蕩,便問道:“如今你功名在身,可曾想過續弦?”許獻忠望著窗外的明月,輕聲道:“淑玉在我心中,從未離去。此生有她一人,足矣。”
這樁繡樓血案在孝感坊間流傳了數百年,人們談及此事時,總會贊嘆張淳斷案的神機妙算,感慨許獻忠與蕭淑玉的凄美愛情,更會說起那句流傳至今的話:“法者,治之端也;情者,法之溫也。”那座繡樓后來被蕭輔漢改建成了觀音堂,堂內常年供奉著一尊繡像觀音,正是蕭淑玉生前所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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