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景臺的風很大,吹得他稍微冷靜了一些。他靠著欄桿坐下,拿出手機想給朋友發消息,卻發現這里沒有信號。抬頭望去,山頂的土地公廟亮著一盞孤燈,在夜色中像一只警惕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陳阿公白天說的話:土地公是鎮住這里煞氣的,要是沒有這座廟,這山里的好兄弟不知道要鬧出多少事。他看向樹林的方向,剛才看到白骨的地方,似乎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阿哲不敢再拍攝,收拾好器材就往山下走。這次他沒有再聽到腳步聲,也沒有聽到嬰兒啼哭,但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走到土地公廟附近時,他看到廟門還開著,陳阿公正拿著掃帚打掃庭院。看到他臉色慘白的樣子,阿公嘆了口氣,遞給他一杯熱茶:我就知道你會待到天黑,快進來喝口茶壓壓驚。
在廟里溫暖的燈光下,阿哲才慢慢緩過勁來。陳阿公告訴他,那片義冢埋的是日據時期和戰后的無名死者,最多的時候有上百座墳。幾十年前,經常有人在山里看到奇怪的身影,還有人聽到哭聲,后來信徒們集資修建了土地公廟,又給那些無名死者立了合葬碑,山里的怪事才漸漸少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阿公壓低聲音說,尤其是月圓之夜,或者天氣不好的時候,還是會有人遇到好兄弟。那些黑影其實也沒什么惡意,就是留戀人間的香火,或者想找人說說話。
阿哲喝著熱茶,看著廟外的夜色,忽然覺得那些傳說不再那么恐怖。土地公廟的燈火透過窗欞灑在石階上,像是為晚歸的人指引方向,也像是在守護著那些沉睡的靈魂。他想起剛才在樹林里看到的白骨,或許那些好兄弟只是想得到一點尊重,一點牽掛。
下山時,陳阿公給了他一炷香,讓他在合葬碑前拜一拜。阿哲照做了,他恭恭敬敬地鞠躬,心里默念著打擾了。奇怪的是,這一次下山,他沒有再感到任何恐懼,山風也變得溫柔起來,仿佛在為他送行。
回到家后,阿哲整理了白天拍攝的照片,卻沒有把夜晚的經歷寫成推文。他覺得有些故事不適合公之于眾,那是屬于烘爐地的秘密,是神圣與詭異的共生,是人與好兄弟的默契。后來,他又去過幾次烘爐地,每次都在白天,帶著香燭去拜土地公,也去合葬碑前放一束花。
有一次,他遇到一個當地的老人,老人告訴他,其實那些好兄弟很善良。有一年臺風,山體滑坡,是一個戴斗笠的黑影提醒山下的住戶撤離,才避免了傷亡。阿哲聽著,忽然想起自己遇到的那個影子,或許當時它只是擔心自己在山里迷路,才一路跟著。
烘爐地的傳說還在繼續流傳,每年都有無數人來這里求財運、求平安。白天的這里,熱鬧非凡,香火鼎盛;夜晚的這里,依舊有黑影在山林間游蕩,有哭聲在山谷里回響。但在阿哲看來,這正是烘爐地的魅力所在——它既有人間的煙火氣,又有鬼神的神秘感;既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又有對逝者的敬畏。
或許,那些所謂的恐怖傳說,從來都不是為了讓人害怕,而是為了提醒人們:在這片土地上,除了活著的人,還有無數逝去的靈魂值得尊重。而土地公廟,就是連接生死的橋梁,是人間與幽冥的和解之地,讓神圣與詭異在此共生,讓傳說在歲月中永遠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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