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傳開后,社區里分成了兩派。年輕業主主張找專業機構檢測,認為是地基沉降導致的異響和光學錯覺;老年業主則堅持要請民俗專家來看,覺得是驚擾了亡魂。李建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直到他發現自家地板上也出現了異樣——那天清晨拖地時,他看到臥室地板上有一串淡淡的水印,形狀和趙磊監控里的腳印一模一樣,就停在他的床腳邊。
經社區主任牽線,李建國聯系到了市文化館的民俗專家陳教授。陳教授七十多歲,研究地方民俗幾十年,一聽情況就皺起了眉頭:“無主骸骨最忌動土,你們開發商把人家隨意遷埋,還蓋了住宅,這是犯了忌諱。那些叩門聲,其實是亡魂在求安身之處啊。”他跟著李建國去社區查看,走到老樟樹下時突然停下,指著樹根處說:“這里的土是新翻的,骸骨應該就埋在這附近。”
開發商起初不同意挖開綠化區,怕影響樓盤口碑。直到趙磊把事情發到了本地論壇,引發了媒體關注,張總才迫于壓力同意配合。挖掘那天,很多業主都圍在旁邊,李建國注意到王大媽手里攥著一把香,嘴里念念有詞。當挖掘機挖到一米深時,果然挖出了十幾具零散的骸骨,還有一些銹跡斑斑的銅錢和瓷片——陳教授說那是民國時期的隨葬品。
安魂儀式定在農歷十月初一,也就是傳統的寒衣節。陳教授按照當地習俗,準備了香燭、紙錢和三十七個骨灰壇,每個壇子上都貼了寫著“無名先靈”的黃紙。儀式從傍晚開始,陳教授領著業主們在老樟樹下焚香祭拜,念誦安魂咒。李建國作為代表,把整理好的骸骨逐一放入骨灰壇,他發現有一具骸骨的手指骨特別纖細,像是個孩子的,心里不由得一陣發酸。
儀式進行到一半,原本陰沉的天空突然飄起了細雨,落在人臉上涼絲絲的。奇怪的是,當陳教授把骨灰壇放入提前挖好的集體墓穴時,李建國清晰地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像是放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那天夜里,社區里所有業主都沒有聽到叩門聲,趙磊的監控里也再沒出現過奇怪的腳印。
后來,開發商出資在老樟樹下立了一塊“無名先靈紀念碑”,陳教授題寫了“慎終追遠”四個大字。李建國每天清晨散步時,都會繞著紀念碑走一圈,有時會看到王大媽在碑前擺上水果,有時會遇到年輕業主帶著孩子來鞠躬。有一次,趙磊的兒子拿著畫筆在旁邊畫畫,李建國問他畫什么,孩子舉著畫紙說:“畫爺爺們,他們現在睡得很安穩啦。”
入春后的一個清晨,李建國在鳥叫聲中醒來,窗外的老樟樹抽出了新芽。他下樓時,看到張總帶著幾個工人在紀念碑周圍種花,見到他便笑著打招呼:“李老師,以后每年清明,我們公司都來這里祭拜。”李建國點點頭,看著陽光透過樟樹葉灑在紀念碑上,那些曾經的叩門聲,此刻仿佛化作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溫柔而安寧。
他突然想起陳教授說過的話:“城市要發展,但不能忘了腳下的土地。那些被遺忘的生命,只要給他們一點尊重,就能和我們和平共處。”李建國彎腰撿起一片飄落的樟樹葉,葉脈清晰,就像這座城市的記憶,無論時光如何流轉,都不該被輕易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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