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官田的盛夏總是裹挾著黏膩的濕熱,新中軍營的鐵門在午后陽光里泛著斑駁的銹光,像一頭蟄伏的老獸。阿杰攥著入伍通知書的手心沁出冷汗,跟著班長坤叔穿過空蕩蕩的操場時,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被拉得老長,在寂靜的營區里反復回蕩。“別東張西望,”坤叔的聲音帶著煙嗓的沙啞,目光掃過操場盡頭爬滿爬山虎的圍墻,“這里的規矩就一條——天黑后別亂走,尤其是西崗和后坡的倉庫。”
阿杰后來才知道,這規矩是用無數老兵的驚魂經歷堆出來的。新中軍營曾是全臺最熱鬧的新兵訓練中心,上世紀九十年代兵源鼎盛時,上千名官兵的吶喊能震徹整個官田鄉。可隨著兵源銳減,營區大半營房被封存,只留下一小隊衛兵駐守,那些空置的營房、雜草叢生的訓練場,漸漸成了詭異傳說的溫床。阿杰所在的班負責夜間崗哨輪換,坤叔作為班中資歷最老的老兵,每次交接崗時總會多叮囑幾句,可越是叮囑,越讓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心里發毛。
阿杰第一次獨自站西崗,是入伍后的第三個夜晚。沒有月亮,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墨汁般潑灑在營區各處,只有崗亭里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勉強在地面投出半徑三米的光暈。他握著制式buqiang的手有些僵硬,槍托的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竄。按照規定,每半小時要沿圍欄巡邏一圈,當他走到西南角的轉角時,草叢里的蟲鳴聲突然集體噤聲,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瞥見圍欄外的相思樹林里,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阿杰的心臟猛地撞在胸腔上,他迅速舉槍瞄準,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喉嚨發緊:“誰?口令!”那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樹影里,輪廓約莫是個成年男子,卻透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仿佛一尊立在黑暗中的石像,正死死盯著營區內部。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沙沙聲里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喘息,不是活人的那種溫熱氣息,而是帶著草木腐殖質的陰冷。
“班長!有情況!”阿杰嘶吼著按下對講機,聲音里的顫音藏都藏不住。可就在呼喊聲落下的瞬間,那道身影突然像被風吹散般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坤叔帶著兩名戰友狂奔而來時,只看到阿杰臉色慘白地舉著槍,槍口還對著圍欄外的樹林。“在哪?”坤叔舉著手電筒掃過樹林,光束穿過枝葉,只照出滿地枯黃的落葉和裸露的樹根。三人沿著圍欄搜尋了整整二十分鐘,別說人影,連新鮮的腳印都沒有。
“你是不是看花眼了?”一名戰友拍著阿杰的肩膀,語氣里帶著懷疑。阿杰剛想反駁,卻被坤叔拽到一邊。“別聲張,”坤叔的臉色比平時更沉,“三十年前,這里有個哨兵值崗時失蹤了,就站在你剛才的位置。有人說他是叛逃了,可第二天在圍欄外的樹下,發現了他的帽徽,上面還沾著指甲蓋大小的血漬。”阿杰渾身一涼,想起剛才那身影站立的位置,正好就是坤叔說的那棵相思樹下。
崗哨的詭異事件還沒在阿杰心里消化,更驚悚的經歷就接踵而至。一周后的深夜,輪到阿杰和新兵阿偉一起巡邏。當兩人走到營區北側的老營房墻角時,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順著風飄了過來。那聲音很低,像是女人的哭聲,又帶著男人的粗啞,混雜在一起格外詭異。“誰在哭?”阿偉壯著膽子喊了一聲,哭聲突然停了。
阿杰舉著手電筒照向墻面,那是一面布滿青苔的磚墻,因常年潮濕而泛著黑綠色。就在光束掃過的瞬間,阿偉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手指著墻面:“你看!”阿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墻面上赫然印著幾排清晰的指痕,指節處的印記深陷進磚縫里,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指甲摳破皮膚后留下的血漬。更詭異的是,這些指痕離地足有兩米多高,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留下這樣的痕跡。
“快走吧!”阿杰拉著阿偉轉身就跑,直到沖進亮著燈的營房,兩人的心臟還在瘋狂跳動。后來他們才從營區的老文書那里得知,那片老營房曾是醫護室,抗戰時期,許多重傷的士兵在這里不治身亡。有老兵說,曾看到過一個斷了腿的士兵,扶著墻面艱難地行走,嘴里還不停喊著“回家”。從那以后,阿杰每次經過那面墻角,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總覺得背后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如果說崗哨的異聞讓阿杰心生警惕,那么廢棄倉庫的經歷,則成了他一輩子的噩夢。那座倉庫位于營區后坡,是一座紅磚砌成的建筑,鐵門早已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把沉重的銅鎖,鎖芯里塞滿了鐵銹和雜草。坤叔每次帶新兵路過時,都會特意繞開倉庫,只留下一句“別靠近那里”。直到臺風過境的那天夜里,阿杰才真正見識到倉庫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