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日,霍驍便帶著梁王元徹謀逆的鐵證返回皇家獵場。元崇一頁頁翻看著那些密信與賬目,目光越來越冷,指節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他極力壓抑著翻涌的情緒,對霍驍揮了揮手:“你先退下吧,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霍驍剛步出帳外,便聽得身后傳來一陣瓷器碎裂與木架傾覆的刺耳聲響。他腳步微頓,心知接下來便是皇帝的家務事了,于是未再回頭,徑直轉身去尋江晚寧。
當霍驍終于在溪邊找到江晚寧的身影時,卻見他正與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交談。
原是凌堯攔下了正在溪畔散步的江晚寧。他目光閃爍,帶著幾分試探,低聲念出一句:“奇變偶不變?”
江晚寧聞目露茫然,修長的眉毛微微一挑,語帶詫異:“凌郎君此何意?莫非是想與本侯對對子?”
凌堯仔細審視著對方的神情——那雙鳳眼里只有純粹的疑惑,甚至還隱隱透出一絲不耐。確認對方并非同類后,他心下一定,不自覺地,一抹屬于“知情者”的倨傲便浮現在眉宇間。原來終究還是個紙片人,江晚寧此前種種不同,大抵是因自己穿越引發的蝴蝶效應罷了。
江晚寧將他神色間那抹藏不住的居高臨下盡收眼底,目光驟然轉冷,聲線平緩卻聽不出喜怒:“凌郎君是覺得……本侯脾氣很好?”
凌堯一時未解其意:“什么?”
話音未落,只聽“锃”的一聲清鳴,一道寒光如電閃過!凌堯只覺頸側一涼,幾縷斷發已悄然飄落。
江晚寧漫不經心地吹落劍刃上并不存在的塵埃,鳳眼微挑,慵懶地睨向他:“你可知,對本侯不敬,即便本侯此刻一劍斬了你,也無人敢多半句。”
長劍歸鞘的余音尚在空氣中震顫,凌堯僵在原地,頸側的皮膚還殘留著劍鋒掠過的寒意。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江晚寧那毫不掩飾的殺意。
那一瞬間,什么穿越者的優越感、什么知曉劇光的先知視角,統統在真實的死亡威脅面前煙消云散。他雙腿發軟,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涼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那縷斷發還飄落在他的衣襟上,提醒著他剛剛與死亡擦肩而過。
江晚寧將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他甚至懶得再給凌堯一個眼神,只隨手彈了彈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便轉身拂袖而去,衣袂在風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直到那襲挺拔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林蔭深處,凌堯才終于支撐不住,脫力般癱坐在地。粗糲的砂石硌在掌心里,帶來清晰的痛感。他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不止,冰冷的現實如潮水般涌來——他徹底意識到,江晚寧絕非書中那個可以任他擺布的紙片人,而他方才竟愚蠢到去試探對方的底線。
而沿著溪畔緩步走遠的江晚寧,指間漫不經心地捻著一片樹葉,心下只覺得方才的一切荒誕至極。
他自然清楚凌堯在試探什么。江晚寧身為任務者,歷經諸多世界,始終恪守每個世界的規則,以本心對待所遇之人。
而凌堯,一個穿越者,一面高高在上地將此間眾生視作可隨意操控的螻蟻,一面卻又貪婪地覬覦著霍驍那一份真心。這般既輕蔑又渴望占有的矛盾,這般倚仗些許“先知”便自以為是的狂妄——實在可笑,更可悲。
江晚寧一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邊緩步前行,不經意間撞入一個堅硬的懷抱。熟悉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那是霍驍身上特有的味道,帶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絲凜冽。
江晚寧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松下來,任由對方修長有力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身,將他更深地擁入懷中。他能感受到霍驍胸膛傳來的溫熱,以及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霍驍自然而然地低下頭,將下頜輕輕抵在江晚寧柔軟的發間。懷中人溫軟的身軀讓他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于得以放松,他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呼吸間盡是江晚寧發間清淺的香氣。他們就這般靜靜相擁,誰也不愿打破這份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霍驍才輕輕松開懷抱,卻仍牢牢握著江晚寧的手,牽著他繼續沿著溪邊漫步,一邊將查獲的梁王謀逆證據細細道來。
“看來梁王此次……是徹底失勢了。”江晚寧聽罷輕嘆。
“陛下念及他是唯一在世的胞弟,應當會留他一命,但多半會貶為庶民。”霍驍道。
“或許這樣的結局,對一向心高氣傲的梁王來說,比死還要難受。”江晚寧輕聲說道,目光落在遠處波光粼粼的溪面上。
霍驍的腳步微微一頓,肩頭輕輕貼上江晚寧的。“今早北荒傳來消息,拓跋炎已經斬殺拓跋玉涵,奪得北荒王位,不日即將登基。”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我猜測,待梁王的事情塵埃落定,陛下便要向左相下手了。”
——
被重兵嚴密把守的偏僻帳篷內,燈火搖曳,映照著元徹蒼白的面容。
元崇帝靜立帳中,良久,才將手中那疊密信,一份一份,不輕不重地按在元徹胸前,直至全部滑落。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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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我們便是最親的兄弟。”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父皇駕崩,長兄肆虐,諸王喋血。那時,唯有你站在朕的身邊。這皇位,有你一半的功勞。”
他微微俯身,逼近元徹的耳側,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緩慢而清晰地問道:
“可正因如此……元徹,你告訴朕,為何偏偏是你,要背叛這一切?”
元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那些寫滿他隱秘與背叛的紙張滑過衣袍,散落靴邊。他臉上沒有什么血色,唇線緊抿,唯有在元崇提及“當年”時,眼底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沉默在帳內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元徹終于抬眸,迎上元崇那飽含痛楚的視線,嘴角竟緩緩扯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為什么?”他低聲重復著這個詞,像是自問,又像是嘲諷。“皇兄,你問我為什么……那你可還記得,登基那日,你我在太廟立下的誓?”
他不等元崇回答,聲音里逐漸染上了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你說,愿效仿上古賢君,與我共享這萬里江山,永不相負!”
“共享江山?”元崇瞳孔微縮,語氣沉了下去,“朕何曾虧待于你?你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親王,尊榮已極!”
“尊榮?”元徹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帶著一絲凄惶,“是啊,尊榮無比的空頭銜!可權力呢?皇兄,你給了我顯赫的地位,卻親手收走了我所有的實權!兵部、吏部、甚至我原先的幕僚,都被你以各種理由或調離、或架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積郁的怨憤終于決堤:“你讓我每日看著這錦繡河山,卻告訴我,我只能做一個安享富貴的閑散王爺!你防我,就像-->>當年我們防著大哥一樣!既然你早已認定我會是另一個‘大哥’,那我為何不能……讓它成真?”
“荒謬!”元崇帝怒斥,額角青筋隱現,“朕收你權柄,是因你當年殺伐過重,結怨太多!朕是想保全你,讓你遠離朝堂紛爭,得以善終!”
“保全?”元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直視著元崇,目光銳利如刀,“皇兄,你究竟是保全我,還是保全你自己那不容任何人覬覦的皇權?這套說辭,你自己信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盡管身著素衣,卻依然帶著親王的氣度,一字一句道:“成王敗寇,我元徹認了。但皇兄,你今日若還想聽一句‘臣知錯了’,恕難從命。這條路,是你逼我選的。”
話音落下,帳內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