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顧長夜這幾天都在避免與自己碰面,可今日突然提出要和他談一談,那多半是下了決心,同意解除婚約了。
鐘婉怡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哎,那就和他談談吧。我看他品行不錯,應該也是個好孩子。緣分這種事,強求不來的。”
又與爹娘說了一些自己的近況,講了在蓬萊的修行,講了萬象大會的經歷,又講了安平鎮的事——當然,省略了那些太過危險的部分。
江鶴年聽著,時而皺眉,時而點頭,最后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了句“平安就好”。
從正廳出來的時候,暮色已經四合。天邊的云被染成了橘紅色,倒映在水面上,將整片云夢澤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江晚寧穿過回廊,繞過池塘,來到了自己從前的院子。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他微微怔了一下,沒想到自己離家許久,房內竟然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床榻上的被褥也是新換的。
窗臺上的那盆蘭花還活著,比他離家時茂盛了許多,翠綠的葉片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書案上的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連他小時候隨手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木兔子,都還放在書架原來的位置上。
一切都沒有變,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哦,也不能說完全一樣——畢竟這里還多了一個外來者。
江晚寧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楚珩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躺到了他的床上側臥著,一只手枕在腦袋下面,姿態舒展而慵懶,黑色的長發散落在枕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竟是睡得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人把他扔在前廳獨自面對爹娘的盤問,自己卻跑到他的房間來睡大覺?
心情很不美妙的江晚寧快步走上前,伸手推了推躺著的那人,聲音里帶著幾分火氣:“你怎么睡得著的你?給我惹了麻煩還心安理得地躺在這?”
楚珩的身子被他推得晃了晃,卻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
江晚寧皺起了眉。他又推了推,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可楚珩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化。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覺得不對了。
且不說楚珩的感知本就敏銳得驚人,方圓百丈內有什么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就算真的是睡熟了、忘了戒備,也不可能被這樣推搡都毫無反應。
江晚寧抬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將靈力順著他的脈絡探查進去。
一切正常,靈力充沛,經脈通達,心跳平穩,沒有任何受傷或受制的跡象。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松開手坐在床邊,看著楚珩那張沉睡的臉,眉頭越擰越緊。
——神界——
靈泉之畔,云霧繚繞。
這里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實質,在空中緩緩流淌,像一條條銀白色的絲帶,纏繞在那些不知生長了多少萬年的古木之間。
靈泉從山壁中涌出,水質清澈透亮,泛著淡淡的熒光,落入下方的池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池水中央,懸浮著一具軀體。
那軀體與楚珩此刻所用的截然不同,身形更加挺拔,眉目更加深邃,五官輪廓如同刀削斧鑿,俊美得近乎不真實。
他的長發是銀白色的,垂落在池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浮動。皮膚白皙如玉石,隱隱有流光在其中流轉。
褚珩站在池邊,冷淡的眉眼中流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一揮手,半空中被分開的靈泉便緩緩合攏,重新匯聚成一整片,將那具新捏成的軀體溫柔地包裹起來。
再過幾日,自己捏的這具分身便好了。
屆時他便可以不再借用凡間那具吞天蟒的身體,以真正的姿態,親自陪伴在那個少年身邊。
褚珩垂下眼眸,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水面之下那具沉靜的面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但愿那少年見到自己這副模樣時,能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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