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看向院中,一時靜默,林斐然背上的紅傘卻在此時溢出一道靈光,金瀾化身而出,是她率先踏出一步,走上前去。
越靠近,她的身形便越發凝練,甚至能夠在院中響起一陣明顯的腳步聲。
茹娘聲音一頓,從躺椅上起身,略帶灰質的雙目看向此處,只是沒有聚焦:“飛飛,是他們嗎?”
她的手已然抬起,恰好在中途碰到一處冰涼柔軟的所在,細細摸去,正是一個人的手掌。
“是斐然嗎?”
三人已經走前她身前,林斐然沒有開口,金瀾卻已經出聲,這次她的聲音沒再掩飾,露出那令人頭疼的本音,略微沙啞,卻也清明。
“江茹,是我。”
茹娘神色一頓,面上的笑意凝固在唇角,但很快又透出一種生機勃發的驚喜,她另一手在半空抬起,荀飛飛立即上前想要攙扶,卻被她笑著揮開。
“做什么,我是瞎了,又不是瘸了,還站得起來。”
她站起身的瞬間,身上的一切浮現出來,林斐然這時才發現,茹娘并不是穿了一件紗衣,而是這件寶藍色的外袍上早已爬滿白霜,遠遠看來才像覆著一層輕紗。
她伸出的手滿是傷痕,那些都是歷經冰刺后愈合的傷口。
盡管如此,她還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欣喜模樣,身上不見一點病重的暮氣,反倒十分風朗,生機勃勃,依稀可見年輕時談笑嫣然的模樣。
她緊緊拉著金瀾的手,雖然看不見,卻還是十分嫻熟一掌拍上她的頭,笑罵道。
“我就知道禍害遺千年,任誰出事也絕不可能是你,你的死訊老娘半個字都不信。
你這些年都去哪了,你女兒找你都找到我這兒來了!”
她的笑容幾乎比在場任何一人都明亮。
金瀾默然片刻,還是輕笑一聲:“要說還是茹姐了解我,先前捅了個大簍子,四處被人追殺,我這才不得已躲了起來,一躲就躲了十年。”
“我一猜就是。”
茹娘哼聲,抬起的手雖然僵硬,卻也不妨礙她的動作:“要說多少次,你是修士,大我沒有幾十也有上百歲,不準叫我姐。”
話雖這么說,她的手卻是緊緊拉著金瀾:“不過你這手怎么冰冰涼涼,沒有骨頭似的。”
金瀾看向自己泛著微光,幾近透明的手,目光微動,用往日的口吻道:“這才叫手如柔荑,你們凡人懂什么。”
茹娘嗤笑一聲:“怎么,又要說帶我修道?當初用這句話騙了我,后面又用同樣的話騙你夫君,真是一招鮮,還好你女兒沒你這么滑頭,歹竹也出了好筍。”
她微微偏頭,面上某處:“斐然,是你把你母親找回來的嗎?”
林斐然看去,一眼便見到了茹娘面上蔓延的青灰色,心中更沉,她道:“不是,是她來找我的。”
金瀾眸光微動,轉頭看去。
茹娘一笑,并沒有太意外:“你娘雖然氣人,但卻是很護短的,說不準這十年她偷偷回去看過你好多次,忍不了了,這才露面。”
此時誰也沒有提起寒癥,誰也沒有說起死亡,就像是多年未見的故友重逢一般,十分輕快、溫暖。
她面向林斐然,笑道:“是我讓飛飛把你們叫來的,如今故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的掛念也就剩你們了,不過今日倒還有意外之喜,見到了你母親,這一次沒有白叫。”
她拍了拍金瀾的手,熟練地抽出自己的盲杖:“故友重聚,今日讓你們來,便是為了這一刻,旁的不必再說,再吃一次我做的面罷。
還好,還能趕上這一次。”
她點著竹杖,在金瀾的攙扶下走到廚房,揭開自己醒面的鍋,她的身體幾乎連行走都十分困難,不過幾步路的距離,便已經讓她氣喘吁吁。
只是口中呼出的并非熱氣,而是淡冷的白霧,她在灶臺旁緩了一會兒才開始動手。
“我教過你怎么做面的,你就在旁看著,哪里有錯,就提醒我。”
金瀾應了一聲,她壓下心中澀意,與茹娘低聲交談起來。
林斐然三人還在院中,荀飛飛收回目光,沒有坐下,而是抱臂倚著石桌,那張覆面草草垂在腰間,已經沾了不少塵土。
夜色燈火下,他兩頰處細微的疤痕便顯眼起來,勾出兩段狹長的陰影。
林斐然道:“茹娘的身子似乎還算可以,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荀飛飛抬眼看她,卻只是無聲搖了搖頭,如霰從廚房處收回目光:“生機將斷,沒有幾日了。”
若寒癥是病,他倒還有法可救,但它不是。
荀飛飛輕敲著腰間銀面,啞聲道:“寒癥之事,尊主先前已經告訴我了,是因為氣機被斷……這是什么都彌補不了的,我先前傳信,只是心中還抱有一分不切實際的希冀罷了。
母親昨日犯病,我用了許多扶桑木才緩下來,夜里為她擦身時,才發現她身上已經變得青灰斑駁。”
那個時候他就知曉,一切都已經回天乏術。
在這樣寂靜的夜中,他才終于露出幾分疲憊,指尖略略用力,銀面便被碾碎小半,但他已經連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林斐然已經默然,心中滿是澀意,她轉頭看向廚房中,那里站著的其實是兩抹游魂,茹娘是,母親亦然。
如霰看著他,眼睫微垂,他此時還記得當初見到荀飛飛的時候。
那時他剛即位不久,被城中事務煩擾,便獨自去了某座青山尋覓靈草,荀飛飛便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一頭長發亂散,面色蒼白,汗如雨下,風塵仆仆,像是尋覓許久才找到此處,他的目光緊緊落在如霰身上,眸中慌亂,面色卻強壓鎮定。
他呼吸紊亂,胸膛起伏極大,慢慢走上前來,生怕沖撞到眼前之人一般,直到五步之外的距離,他緩緩跪伏在地,聲音尚未平靜。
“求尊主贈藥,救我母親一命。”
聲名在外,像這樣求他贈藥的人不知凡幾,如霰打量著他,既沒有問來歷,也沒有問緣由,只道:“你怎么找到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