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觸感,陌生的軀體,以及腦海中那份沉甸甸的、屬于這個時代“李瑾”的記憶,都在冷酷地告訴他一個事實:他重生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以一個全新的、卻無比糟糕的身份。
強烈的荒謬感和孤立感席卷了他。未來的知識、現代的思維,在這煌煌大唐,有何用處?這個身份又能帶給他什么?一個“李唐宗室”的空頭名號,在眼下這境遇里,恐怕連一頓飽飯都不如。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那扇簡陋的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粗布短打、頭發花白的老者端著一個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看到床上睜著眼睛、正試圖撐起身子的李瑾,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差點將碗里的粟米粥灑出來。
“阿郎!您……您醒了?!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啊!”老仆聲音顫抖,急忙將碗放在案上,快步走到床邊,眼眶瞬間就紅了,“您都昏睡三天了,高熱不退,湯水不進,老奴……老奴都以為……”
老仆名叫李福,是這具身體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忠仆,也是如今這破落小院里僅剩的仆人。
看著老人真情流露的激動,李瑾心中五味雜陳。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
李福立刻會意,連忙從一旁的水壺里倒了一碗溫水,小心地扶著李瑾,一點點喂他喝下。
清涼的水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那股灼燒感。李瑾借著李福的攙扶,勉強半坐起來,靠在冰冷的土墻上。他環顧這間真正意義上的“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窗欞分割的、灰藍色的天空。
長安的天空。
一千多年前的長安。
“福伯,”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陌生,卻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語音,這是記憶融合帶來的本能,“我……睡了多久?外面……現在是何時?”
“阿郎,您昏迷整整三日了。”李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今兒個是貞觀二十二年,二月初十。眼下剛過卯時,日頭還沒高升呢。”
貞觀二十二年……李瑾在心中快速推算。李世民的生命已經快要走到盡頭,太子李治地位已固,但那位未來將攪動天下風云的才人武媚,此刻應該已在感業寺中帶發修行,前途未卜……
歷史的洪流就在身邊涌動,而他卻像一個不小心被沖上岸邊的溺水者,赤手空拳,身無長物。
強烈的虛弱感再次襲來,他感到一陣眩暈。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喻的情緒,卻在心底慢慢滋生——是恐懼,是茫然,但深處,似乎也有一絲極微弱的、屬于科研工作者本能的……好奇與挑戰欲。
他活下來了,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那么,接下來呢?
在這萬象包羅、氣象恢宏的大唐貞觀末葉,他這個來自未來的孤魂,該何去何從?是隨波逐流,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掙扎求存,直至悄無聲息地湮滅于歷史長河?還是……利用腦海中那些超越千年的見識,做點什么?
他暫時沒有答案。身體依舊虛弱,處境依舊艱難,前路一片迷霧。
他輕輕閉上眼,感受著心臟在陌生的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動。
至少,他還活著。
在這偉大的時代,活著,本身就是一切可能的開始。
窗外的長安城,正隨著晨曦一同緩緩蘇醒。一百零八坊的鐘鼓聲隱約傳來,坊門開啟,車馬轔轔,人聲漸起。這座當時世界上最大、最繁華的都市,正開始它新的一天。而屬于李瑾的,在大唐的第一天,也才剛剛揭開序幕。
未來的路,注定漫長而艱難,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原本屬于落魄宗室子的眼眸深處,已悄然點燃了一絲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冷靜而堅韌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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