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讓原本準(zhǔn)備看笑話的幾人稍稍收起了輕視之心。連那位“元瑜兄”也投來一絲好奇的目光。
李瑾緩步走到廳中,目光掃過窗外的月色,以及廳內(nèi)搖曳的燈燭和賓客們或期待或嘲弄的臉,緩緩吟道: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開篇一句,奇崛的比喻和深沉的思緒便讓場中細(xì)微的嘈雜聲靜了下去。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用典精妙,意境朦朧,對仗工整得令人心驚。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
意象瑰麗,畫面迭出,詞采華美卻又飽含悵惘。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尾聯(lián)收束,無盡的追憶與感傷彌漫開來,余韻悠長。
詩畢,滿場寂然。
在座皆是讀書人,縱然有紈绔之輩,基本的鑒賞力還是有的。這首詩,辭藻之精美,意象之奇幻,情感之深婉,意境之朦朧,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方才所有的唱和之作,甚至……超出了他們熟悉的當(dāng)下詩風(fēng)!那種對時光易逝、往事如煙的深沉感慨,竟由一個看似未及弱冠的少年吟出,更添幾分神秘與震撼。
就連原本帶著挑釁意味的崔姓青年,也張大了嘴巴,忘了合攏。杜銘臉上的玩味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審視。那位“元瑜兄”更是目光灼灼,緊緊盯著李瑾,仿佛要將他看穿。
擷芳樓的頭牌姑娘,一位懷抱琵琶、氣質(zhì)清冷的女子,此刻也忘了撥弦,喃喃重復(fù)著最后兩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好詩,真是好詩……”
她看向李瑾的眼神,充滿了驚異與探究。
寂靜持續(xù)了數(shù)息,隨即爆發(fā)出熱烈的贊嘆!
“好一個‘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此句只應(yīng)天上有!”
“李兄大才!深藏不露,真乃我輩楷模!”
“此詩何名?當(dāng)浮一大白!”
風(fēng)向瞬間逆轉(zhuǎn)。嘲諷與輕視被由衷的欽佩取代。杜銘親自斟滿一杯酒,走到李瑾面前,鄭重道:“李兄真乃謫仙人也!適才多有怠慢,恕罪恕罪!此詩意境高遠(yuǎn),杜某佩服!請滿飲此杯!”
李瑾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面色依舊平靜:“杜公子過獎,偶有所感,信口胡謅,不敢當(dāng)此盛譽。”
他越是謙遜,在眾人眼中就越是高深莫測。一時間,他成了整個文會的中心,眾人紛紛前來敬酒,詢問詩作背景、平日讀何書、有何心得。李瑾只得打起精神,小心應(yīng)對,引經(jīng)據(jù)典卻又點到即止,更顯得學(xué)識淵博,氣度不凡。
他注意到,那位“元瑜兄”在與人低語幾句后,提前離席,離去前,深深看了李瑾一眼。李瑾心中了然,這首詩,恐怕很快就會被傳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錦瑟……”
那頭牌姑娘輕輕撥動琵琶,試著為這首詩配樂,優(yōu)美的旋律與詩句的意境漸漸融合。
李瑾坐在重新變得熱情的人群中,感受著四周或真或假的恭維,心中卻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絲疲憊和了然。他本想低調(diào),卻終究被推到了臺前。這首詩,如同一塊投入湖面的巨石,其引發(fā)的波瀾,恐怕遠(yuǎn)不止于這擷芳樓一夜。
“詩詞驚四座”的目的達(dá)到了,甚至超出了預(yù)期。但他明白,這借來的才名,是一把雙刃劍。它帶來了關(guān)注,也可能帶來更大的麻煩和更深的漩渦。
文會散場時,已是深夜。杜銘親自將李瑾送至門口,再三約定日后必要多多請教。李灝更是與有榮焉,熱情地要送他回崇仁坊。
走在返回的清冷街道上,夜風(fēng)吹散了些許酒意。李瑾抬頭望向夜空那輪唐時的明月,心中思緒紛雜。今夜之后,“宗室子李瑾”這個名字,恐怕要在長安城的某個圈子里,留下印記了。
而這,究竟是他融入這個時代的開始,還是更深羈絆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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