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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外驚鴻影
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年紀,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此刻卻在這冷寂的寺院中,做著粗重的活計,忍受著呵斥。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天空,那里面沒有淚,也沒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絕望和……死寂。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燃盡,只剩下麻木的軀殼,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等待最終的解脫。
李瑾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歷史的畫卷,以一種無比殘酷和真實的方式,在他面前展開。這就是未來將要君臨天下、改唐為周的一代女皇?這就是袁天罡口中“與當世鳳格交纏”的另一位主角?此刻的她,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一種前所未有的沖擊,混雜著歷史的震撼、命運的荒謬、以及一種深切的同情,席卷了李瑾。他不再是歷史的旁觀者,而是真切地看到了歷史主角的苦難。這種沖擊,遠比閱讀任何史書都要強烈百倍。
就在這時,院內再次傳來腳步聲,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女尼走了過來,看到站在井邊發呆的武媚娘,眉頭一皺,語氣不善地催促道:“武才人,動作快些!禪堂還等著灑掃呢!莫要偷懶!”
武才人!這個稱呼,如同最后一道驚雷,證實了李瑾的猜測。
武媚娘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迅速低下頭,掩去所有情緒,低聲應了句:“是。”
然后,她彎下腰,重新提起那沉重的水桶,步履蹣跚地,朝著寺院深處走去。那單薄的灰色背影,在空曠的院落和巨大的古樹映襯下,顯得那么渺小,那么無助,仿佛隨時會被這幽深的寺院吞噬。
李瑾僵在原地,保持著蹲踞的姿勢,久久未動。直到武媚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落的拐角,直到院內再無聲息,他依然無法從那種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墻外的驚鴻一瞥,短暫得如同幻覺,卻在他心中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阿郎?阿郎?”李福擔憂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喚醒,“您怎么了?臉色這么白?可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在李??磥恚@地方邪門,阿郎定是沖撞了什么。
李瑾緩緩站起身,因蹲得太久,雙腿有些發麻,身形晃了晃。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骸皼]什么……我們回去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堵高大、冰冷的灰墻,仿佛要將剛才看到的那一幕,牢牢刻在心里。然后,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走去。
回程的路上,李瑾異常沉默。李福不敢多問,只覺得小主人周身籠罩著一層前所未有的低氣壓,比來時更加沉重。
那個在井邊汲水的、絕望而麻木的灰色身影,與史書中那個殺伐果斷、睥睨天下的女帝形象,在李瑾腦中不斷交錯、重疊。巨大的反差,帶來的是更深的悸動。
他原本或許只是抱著觀察歷史、或許順便為自己謀取出路的心態。但此刻,一種更強烈的、更具體的情感在他心中滋生——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擁有無限可能性的生命,在絕望中枯萎。歷史的軌跡固然強大,但袁天罡說他乃“星外異數”,不正意味著他本身就代表著變數嗎?
改變她的命運,或許,也就是在改變他自己的命運,甚至……改變這片天空下,未來的走向。
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如同破土的幼苗,在他心中瘋狂生長。感業寺的鐘聲,武媚娘那驚鴻一瞥的凄涼身影,共同敲響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開關。
他必須做點什么。必須接近她。必須找到一種方式,在那片死寂的絕望中,投入一顆石子,哪怕只能激起一絲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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