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詩會之約將近,總要提前走動,以示禮數。”李瑾淡淡解釋。拜訪杜銘,一是鞏固關系,為詩會鋪墊;二來,杜銘出身名門,交游廣闊,或許能從其口中聽到一些關于“繕寫道經”或其他宮闈朝堂的零星消息,這比從市井打聽要可靠得多。
李福不再多問,自去準備。
次日,李福一早便出門。李瑾則在家中,繼續鼓搗他的“凈琉璃”實驗。經過多次失敗,他調整了石英砂、純堿、石灰石的比例,并改進了熔煉工藝——嘗試用粘土制作了小型坩堝,并用風箱提高爐溫。這一次,出爐的玻璃液顏色更淺,雜質和氣泡明顯減少。待其冷卻后,得到了一小塊比之前純凈得多、透明度也高不少的淡綠色玻璃片,雖然距離后世純凈透明的玻璃還有差距,但在這個時代,已堪稱“琉璃精品”!
李瑾小心地將其打磨邊緣,對著陽光看去,光線透過,已頗為清澈,隱隱有光彩流動。成了!至少,初步成了!有了這個樣品,與王掌柜的談判,乃至后續的資本積累,就有了最堅實的砝碼。
傍晚,李福回來,帶回消息:王掌柜那邊材料已備齊一部分,聽聞“小成”,很是興奮,約他三日后詳談。至于打聽消息,王掌柜人面頗廣,答應幫忙留意,但目前尚無確切風聲。
李瑾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如此機要之事,不會輕易流傳于市井。
又過一日,李瑾帶著拜帖和歙硯,前往杜銘在崇仁坊的宅邸。杜銘對他這個近期“詩名鵲起”的宗室子頗有興趣,熱情接待。交談中,李瑾有意將話題引向經史典籍、書法文章,杜銘果然提起,聽聞宗正寺那邊近日事務繁雜,似與整理先帝遺物、編纂某些紀念文集有關,但具體不詳。這雖非直接關于“繕寫道經”,但至少說明宮廷和宗室機構最近有文化方面的動作,側面印證了武媚娘消息的可能性。
李瑾心中稍定。臨別時,杜銘再次熱情邀請他務必參加旬日后的曲江池詩會,并暗示屆時會有不少“清貴人物”到場。李瑾自然滿口答應。
回到家中,李瑾知道,是時候進行第二次“通信”了。
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冒險夜闖。他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儒袍,再次以“為父母長明燈添加香油,并請教法師某段經文釋義”為由,正大光明地前往感業寺。知客僧慧明見是他,已無初次時的審視,例行公事地引他入內。李瑾趁其不備,將裝有金葉子、潤手方和那卷特殊“經書”的錦囊,以及另外兩卷普通經書作為掩護,悄悄塞入了一個不起眼的、供奉在偏殿角落的破舊經幢底座縫隙中——這是他與武媚娘約定的新交接點,比經房書架更隱蔽。同時,他取走了武媚娘放在原處(經房書架)的、那卷空白《法華經》——她已用同樣的密碼方式,在里面留下了新的信息,可能是對上次的回應,也可能是新情報。
整個過程平靜無波。添香油,請教經文(他確實準備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佛理問題),與慧明法師閑聊幾句,表達對寺中清修之人的敬意,并“不經意”地提到,亡母托夢,希望他多行善事,故想再捐一筆香油錢,為寺中所有清修師父祈福,懇請慧明法師代為操辦,并“略表心意”……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那裝有相當于數貫錢的碎銀的小布袋“無意”中落入慧明袖中。慧明捏了捏布袋,臉上嚴肅的表情柔和了許多,合十道:“施主孝心可嘉,佛祖必佑。此事貧尼會妥善辦理。”看向李瑾的目光,也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自己人”的意味。
第一步,“交”慧明,順利埋下種子。
離開感業寺,回到小院,緊閉房門。李瑾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卷《法華經》,用藥水涂抹。新的字跡顯現,依然是武媚娘那清秀而有力的筆跡:
“銀錢已妥置,慧明處已有眉目,分寸在握。繕經事,聞由秘書省、宗正寺共理,或下月甄選。書法日課不輟,道經亦溫習。近日左監門將軍郭氏府中女眷來寺祈福,或為機緣。一切安好,勿念。閱即焚。”
信息更具體了!指明了負責機構(秘書省、宗正寺),給出了大致時間(下月),還提供了一個潛在的新機會點(左監門將軍郭氏女眷來寺祈福)!郭氏,這可是軍方實權人物,其女眷來感業寺,或許能接觸到更高層次的關系網。武媚娘不僅完美執行了他的指示,還在主動尋找和創造機會!這份心性和能力,讓李瑾既欣喜又凜然。
同盟的齒輪,已經開始嚴密咬合,緩緩轉動。
他將經卷靠近燈焰,看著武媚娘的字跡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為灰燼,心中卻有一簇火苗悄然燃起。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獨的穿越者,不再是黑暗中獨自摸索的旅人。在這座龐大而陌生的長安城里,在看似固若金湯的歷史高墻之內,他已經有了一個雖然脆弱、卻潛力無限的盟友。他們各自在黑暗中蟄伏、積蓄,通過這無形的絲線傳遞著信息與力量,共同編織著一張細密而危險的網,等待著捕獵時機,或者……破網而出的那一刻。
李瑾鋪開一張白紙,開始梳理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1.加快“凈琉璃”量產試驗,與王掌柜敲定合作,獲取第一桶金。
2.通過王掌柜、杜銘等渠道,核實“秘書省、宗正寺繕寫道經”及“郭氏女眷”信息,并尋找切入點。
3.精心準備曲江池詩會,爭取一鳴驚人,打入更高層次的文人圈子,拓展人脈與信息源。
4.持續與武媚娘保持密信聯系,指導她利用“郭氏女眷”等機會,并繼續鞏固寺內關系(慧明及其他可交之人)。
5.開始有意識地收集朝堂動態、后宮風向,特別是與李治(太子)、王皇后、蕭淑妃等相關的信息。
前路依然布滿荊棘,但方向已清晰,伙伴已就位。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接受命運的李瑾了。
窗外,暮色四合,長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李瑾吹熄油燈,走到院中,仰頭望向繁星初現的夜空。歷史的長河依舊奔流,但他已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他手中,已握有一支能夠攪動微瀾的船槳。
“武媚娘……明空法師……”他低聲自語,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同盟初建,棋局已開。下一步,該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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