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面前,晚輩豈敢教?”李瑾謙遜道,“不過,確還聽說過幾樁海外醫事,真偽難辨,或可供真人一笑,或可啟發思路。”
“小友但講無妨。”孫思邈興致盎然。
“其一,聞海外有大秦之國,其軍中醫者,處理刀箭創傷,必以沸水煮過之凈布擦拭傷口,所用刀具、針線,亦以火烤或酒浸,術后以潔凈布條包裹。其愈后化膿潰爛者,遠少于尋常處置。其醫者,傷口潰爛,或與肉眼不可見之‘微蟲’有關,沸水、火、烈酒可殺之。”李瑾隱晦地提出了消毒和無菌觀念。
孫思邈眉頭微蹙,陷入沉思:“微蟲?沸水、烈酒……此說雖奇,然細思不無道理。癰疽瘡瘍,確似有‘毒’‘熱’。以潔凈、清毒之物處之,或可阻其惡化。此法……倒可于金創、瘍科一試。”
“其二,”李瑾繼續道,“聞南海島國,有疾曰‘腳氣病’,患者初時乏力、麻木,繼而腿腳浮腫,甚則心悸氣喘而亡。其地醫者發現,常食糙米、或米糠熬水者,罕患此癥;而專食白精米之富貴人,反易得之。故疑此癥與米糧加工過精,丟失某種‘精微’有關。”這是維生素b1缺乏的腳氣病,他再次用“精微之物”和飲食關聯來解釋。
“腳氣病……糙米與精米……”孫思邈目光炯炯,他顯然聽說過此病,但從未將其與糧食的精細程度聯系起來。“此說更為新奇!若果真如此,則治病防病,不僅在于用藥,更在于日常飲食取舍!神威,此條亦需留意驗證!”
劉神威已聽得目瞪口呆,只覺今日所聞,匪夷所思,卻又隱隱覺得大有道理,連忙點頭記下。
李瑾又簡單提了提“隔離防治瘟疫”、“觀察病人排泄物、痰液顏色性狀以助診斷”等現代醫學常識,皆以“海外異聞”口吻說出,點到即止。
孫思邈聽完,沉默良久,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看著李瑾,眼中充滿了感慨與贊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小友所,雖多聞所未聞,然細究其理,皆暗合天地自然、人體陰陽之道,非憑空杜撰。老朽行醫數十載,常感醫道無窮,今日方知,山外有山,海外有海。小友雖不自承醫者,然此等見識,已勝卻無數庸醫。老朽厚顏,有一不情之請。”
“真人請講。”李瑾忙道。
“老朽近日正著手增補《千金翼方》,欲廣收海內外效方、奇法、以及如小友所這等發人深省之醫理推測。不知小友可否允準,將今日所,及日后若再有所得,錄成文字,供老朽參詳收錄?老朽必注明來源,不敢掠美。”孫思邈態度極為誠懇。
李瑾心中一震。自己的論若能借孫思邈的巨著流傳,哪怕只是作為“海外異聞”或“一家之”,也可能對后世醫學發展產生一絲微弱的影響!這是莫大的榮幸,也是沉甸甸的責任。
“真人重了!晚輩些微陋見,若能對真人著書有所裨益,乃是晚輩的福分。真人但有所需,晚輩定當知無不,只是務請真人仔細甄別,去偽存真,切勿因晚輩妄而誤了真人著述。”李瑾鄭重應下。
孫思邈欣慰點頭,又與李瑾探討了些養生細節,甚至問起了那“龍腦蘇合香”的配伍思路。李瑾皆小心應對,既展示見識,又不忘謙遜。
不知不覺,日已西斜。孫思邈起身告辭,臨行前,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遞給李瑾:“此乃老朽依古方所制‘益氣安神丸’,用材尋常,然君臣佐使頗有講究,于勞心耗神、夜寐不安者略有小補。小友心思機敏,然亦需注意勞逸結合,勿要耗神過度。此藥贈你,或有用時。”
“多謝真人厚賜!”李瑾雙手接過,心中感動。這位藥王,不僅醫術高超,更懷仁心。
送走孫思邈師徒,李瑾獨坐書房,心潮起伏。他沒想到,與太醫署的“風波”,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展開。不僅化解了可能的敵意,還贏得了藥王孫思邈的認可與友誼。這對于他未來的宮廷之路,無疑是一層極佳的保護色和聲望加持。孫思邈德高望重,深受皇室禮遇,其門生故舊遍布太醫署乃至朝野,與之交好,利遠大于弊。
更重要的是,今日一席談,讓他看到了自己超越時代的知識,在這個世界切實幫助他人、甚至可能推動文明細微進步的可能。這種成就感,與權力謀略帶來的刺激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充實。
他鋪開紙筆,將今日與孫思邈討論的內容,特別是關于夜盲癥、創傷消毒、腳氣病的“海外異聞”及自己的“猜測”,仔細整理記錄下來,準備日后呈送孫思邈。同時,他也提筆給武曌寫信,簡述此事,并寫道:“孫真人仙駕降臨,論醫甚洽。太醫署之波瀾,或可因之稍息。然木秀于林,此后更當潛藏。東宮之事在即,一切小心。”
數日后,劉神威再次來訪,此次面帶喜色,告知李瑾,依其所述,讓幾位夜盲癥病患試食羊肝、豬肝及大量綠蔬,不過五六日,黃昏后視物能力竟有明顯改善!有一重癥者,已能在月下勉強辨物。孫思邈聞訊大喜,已命太醫署記錄在案,并開始小范圍推廣此法。太醫署內,原本對“新法”和李瑾抱有疑慮的部分人,聞此奇效,態度也大為轉變。畢竟,療效是硬道理。
“瑾兄高見,恩師贊嘆不已,署中諸位同僚,如今也對瑾兄刮目相看。”劉神威笑道,“恩師讓我轉告瑾兄,他日若得‘海外殘卷’中其他醫藥記載,萬望不吝分享。另外……”他壓低聲音,“恩師讓我提醒瑾兄,東宮講學,固然是機遇,然東宮屬官,關系錯綜,尤其太子身邊侍讀、侍講,多出身名門,或有倨傲者。瑾兄以雜學進,恐遭輕視。遇事當忍耐,以實學服人。恩師在太醫署,亦會為瑾兄留意相關消息。”
“多謝孫真人掛懷,多謝神威兄提點。”李瑾真心感激。孫思邈的提醒,正是他擔憂之處。太子身邊,必然聚集了各方勢力,自己這個空降的“雜學講師”,日子恐怕不會輕松。
送走劉神威,李瑾知道,太醫署這場風波,算是因禍得福,徹底平息,甚至為自己贏得了一個強大的潛在盟友。但真正的挑戰,即將在東宮開始。
他走到院中,秋夜已涼,繁星滿天。想起孫思邈所贈的“益氣安神丸”,他取出一粒,就水服下,味道清苦,卻帶著草藥特有的芬芳。
“以實學服人……”他默念著這句話,目光投向皇城東側,那是東宮所在的方向。那里,將是他的新戰場。而太醫署的經歷告訴他,在這個時代,超越時代的“實學”,若運用得當,謹慎呈現,或許真能為自己,也為這片時空,鑿開一絲別樣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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