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中,三名死囚的癥狀,與之前昭行坊趙家婦人描述的經歷極為相似:局部反應為主,伴有短暫低熱和輕微全身不適,但無任何危及生命的嚴重癥狀,更未出現全身性、膿皰性的天花典型皮疹!
劉神威激動得手都在顫抖,在第八日的記錄末尾寫道:“試種三人,皆順利出‘痘’,其癥輕微,七日而安,現痂皮將脫。較之人痘之兇險,不啻天淵。牛痘預防人痘之說,或可成矣!”他將記錄和親自繪制的手臂痘痕演變圖,一同密呈皇帝。
與此同時,東宮太子的病情,在太醫署竭盡全力、王皇后親自督護下,似乎也勉強穩住了,沒有繼續惡化,但亦無好轉跡象,持續低熱,膿皰纏綿,咳喘時輕時重,人已消瘦脫形,終日昏沉。皇帝李治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一方面憂心太子,一方面又盼著那虛無縹緲的“牛痘”試驗能帶來一絲曙光。
在接到劉神威第八日密報的當天下午,李治再次于兩儀殿偏殿,秘密召見了李瑾與劉神威。此次,殿內只有皇帝一人,連日常近侍都被屏退。
李治拿著劉神威的詳細記錄和圖樣,看了許久,方才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但那份帝王的深沉與銳利依舊。“劉神威,你所記,可有一字虛?”
劉神威跪地叩首:“臣以性命及醫者之名擔保,所記所繪,句句屬實,字字無虛!三名試種者現今就在隔離院中,陛下可隨時派人查驗!”
李治的目光又轉向李瑾:“李瑾,你當初獻此策時,可曾想到,果真能成?”
李瑾也跪伏于地,恭聲道:“陛下,臣當初只是提供一則海外荒談,心中實無把握。是陛下圣明,允以查驗證實;是劉副署令及諸位同僚嚴謹細致,方有今日之果。此乃陛下洪福,上天庇佑,非臣等之功。”
“好了,這些虛不必說了。”李治打斷他,但語氣并未見怒,反而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似是松了半口氣,又似是感慨萬千。“你們且起來說話。”
兩人謝恩起身。李治指著記錄上“七日而安”、“癥輕微”等字眼,緩緩道:“依你們之見,這‘牛痘’之法,果真可防‘人痘’大疫?”
劉神威激動道:“陛下,依醫理推測,極有可能!試種三人所出之‘痘’,與昭行坊接觸病牛之婦人癥狀相類,皆輕微和緩。而此‘牛痘’與人‘天花’,癥狀雖有天壤之別,然其理或同,皆是‘痘毒’所致。人染牛痘,其毒輕微,可激發人身抵御之力,而此抵御之力,或可對抗兇烈之人痘。此即‘以毒攻毒’、‘以小毒獲大免’之理!今三人試種成功,便是明證!臣斗膽斷,此三人日后,若再遇天花疫氣,當可安然無恙!”
李治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記錄,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仿佛在權衡著無比重大的決斷。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瑾:“李瑾,朕再問你,此術……可能用于太子?”
終于問到了最核心、最敏感的問題!李瑾心弦緊繃。太子已發病,再用“預防”之術,理論上已晚。但,是否存在“治療性”的可能?現代醫學中,對于天花并無特效抗病毒藥,治療以支持和對癥為主。在發病初期使用疫苗(牛痘)是否可能減輕癥狀?理論上或許存在微弱可能,但風險極大,且無任何依據。更重要的是,以太子千金之軀,豈能如死囚般試種?
“陛下,”李瑾深深吸了一口氣,字斟句酌,“臣于醫道實是外行。然據臣所聞海外殘卷,及劉副署令所醫理,此‘牛痘’之術,旨在‘預防’,即在未病之前,先種弱毒,激發人身抗力,以備不時。太子殿下已然發病,痘毒深植,此時再種牛痘,恐……恐時機已誤,且殿下鳳體孱弱,痘毒肆虐,恐難承受額外之‘毒’,縱是弱毒,亦可能加重病情,或引發不可測之變。臣以為,當務之急,仍是集太醫署全力,依據太子當前癥狀,精心調治,扶正祛邪,方是正途。牛痘之法,或可為東宮、乃至宮中未染疫之近侍、宮人,提供一道預防屏障,防止疫情擴散,間接為殿下康復,創造安穩環境。”
他將牛痘定位為“預防”和“控制疫情擴散”的手段,明確排除用于治療太子,既符合醫學常識,也避免了巨大的政治和倫理風險,同時強調了其對于保護東宮、控制局面的現實價值。
李治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了然。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愛子心切,存著一絲僥幸罷了。他點了點頭,疲憊地道:“你說得是。太子……自有天命。然此牛痘之法,既已驗證有效,便不可輕忽。劉神威。”
“臣在。”
“朕命你,即刻起,在太醫署內,遴選絕對忠誠可靠、精通瘍科、幼科之醫士三至五人,秘密學習掌握此‘牛痘’接種之術。所需‘痘苗’,由你親自制備、保管。待東宮疫情稍穩,便先在東宮未染疫之內侍、宮人中,擇自愿者,小范圍接種,以為屏障。具體人選、時機,需報朕知曉。此事列為絕密,除你與選定醫士,及……”他看了李瑾一眼,“及李瑾外,不得泄露于第六人知曉。若有泄密,立斬不赦!”
“臣遵旨!”劉神威肅然領命。
“李瑾。”李治目光再次落在李瑾身上,這一次,少了之前的審視與凌厲,多了幾分難以喻的深沉,“你獻策有功,驗證亦得力。雖太子之癥未能直接施救,然此牛痘之法,若能推行,活人無算,功在社稷。你……很好。”
“陛下謬贊,臣愧不敢當。此乃陛下圣心獨運,劉副署令及諸位同僚盡心竭力所致,臣不過偶拾牙慧,僥幸中,實無尺寸之功。”李瑾連忙躬身,態度依舊謙遜到極致。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有絲毫居功自傲。
“有功便是有功,朕不吝賞賜。”李治擺擺手,沉吟片刻,“你如今身無職司,僅以講學之身出入東宮,多有不便。朕擢你為太子司經局‘校書郎’(正九品下),仍兼太子講學,可自由出入東宮,參詳經籍,輔弼學業。另賞絹三百匹,金五十鋌,以資鼓勵。”
太子司經局校書郎!雖然只是從九品下的微末官職,但意義非凡!這意味著他正式擁有了東宮屬官的身份,從“客卿”變成了“自己人”,可以更名正順地留在太子身邊,接觸東宮事務!而且這個職位清貴,掌管經籍校讎,與他“博學”的形象相符,不會過于惹眼。這顯然是皇帝經過深思熟慮后的安排,既酬其功,又將其更緊密地綁在了東宮(也就是皇帝和皇后)的戰車上。
“臣,謝陛下隆恩!必當竭盡駑鈍,效忠陛下,輔弼太子,以報天恩!”李瑾撩袍跪倒,大禮參拜。這一刻,他才真正感覺,自己在這大唐的官僚體系中,落下了一只腳。
“嗯。你們且退下吧。劉神威,牛痘之事,抓緊去辦。李瑾,你既為校書郎,明日便去東宮司經局點卯。太子病中,講學暫緩,你可協助于志寧,整理東宮圖籍,也可……多去太子寢殿外關切,若有建,可直接稟于朕或皇后。”李治最后的話,意味深長。這是給予了他一定的“建”特權,尤其是在太子病情方面。
“臣等告退。”
走出兩儀殿,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劉神威對李瑾鄭重一揖:“瑾兄,不,李校書,此番全賴兄之奇思與陛下圣明,此活人之術,方有驗證之機。神威代天下蒼生,謝過校書!”
“神威兄重了,若無兄之醫術與擔當,此事斷難成行。往后推行,還需兄多多費心。”李瑾還禮。兩人相視,皆看到對方眼中一抹沉重而又充滿希望的光芒。
回到崇仁坊,李福早已得知擢升封賞的消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李瑾卻無多少喜色,吩咐李福將賞賜妥善收好,自己則回到書房。
他鋪開紙,提筆給武曌寫信。首先要告知牛痘試驗初步成功的消息,以及自己被擢升為太子司經局校書郎之事。然后,他寫道:“痘法雖成,然東宮之危未解。殿下之癥,遷延沉重,恐非吉兆。牛痘可防擴散,然難治已病。蕭氏近日異常沉寂,其心難測。陳宮人侄與牲畜市之關聯,仍需深查。愚既得入東宮,或可相機探查殿下病源疑點。卿在寺中,若有新得,速告。”
寫完密信,他獨立窗前。雪花無聲,覆蓋了長安的朱墻碧瓦。帝心甚慰,賜予官職,看似風光,實則將他更深地推入了東宮這個漩渦中心。太子的病情依舊不明朗,蕭淑妃的威脅并未解除,牛痘的推廣也才剛剛開始,且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然而,手中這份沉甸甸的“校書郎”告身,和皇帝那“若有建,可直接稟于朕或皇后”的隱晦許可,畢竟是一道護身符,也是一把鑰匙。他終于可以更深入地探查東宮,尋找太子病情的真相,并為自己和武曌的將來,謀劃更堅實的立足之地。
“校書郎……”他低聲念著這個新身份,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冷峻的弧度。這盤棋,他總算從棋盤邊緣,又向中心挪動了一格。接下來的每一步,需更加如履薄冰,也需更加……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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