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帝心甚慰之
皇命如山,密旨如火。自那夜兩儀殿領受密旨,李瑾與劉神威便如同上了發條的機括,在極度隱秘與高效中運轉起來。皇帝李治指派了四名出身禁軍、家世清白、口風極嚴的侍衛,以及兩名在內侍省負責雜役、幾乎不引人注意的老成內侍,由劉神威統一調度,李瑾從旁參贊,組成了一支秘密查訪小隊。
查訪的首要目標,是京師內外可能患有“牛痘”的牛只。李瑾根據模糊的記憶,描述牛痘的特征:通常出現在乳牛乳房上,起初是紅色丘疹,很快發展成水皰,之后化膿,最后結痂脫落,病程約一周左右,病牛通常只有輕微發熱,食欲稍減,不會危及生命,更不會大規模傳染給其他牛。關鍵在于,這種“牛痘”與人天花病毒同屬,但毒性溫和得多。
長安城內外,牛只主要集中于幾個區域:一是皇莊、官營牧場,二是各大寺院、道觀的供養牛,三是西市、東市周邊專司運輸、磨坊的商戶,四是城外農戶散養。查訪必須避開官面,以免打草驚蛇,更要防止與“天花”疫情產生不當聯想,引發恐慌。
劉神威將人手分成三路。一路由兩名侍衛扮作收購皮貨的商販,前往西市牲畜市及周邊,重點打聽是否有牛只“乳上生瘡”,或近期有類似病牛的記錄。一路由一名侍衛和一名內侍,以“太醫署例行查驗宮市牲畜”為名(有皇帝特批的手令,但要求低調),查看供應宮中乳品、肉食的皇莊及幾個大寺廟的**。最后一路,則由劉神威親自帶領李瑾和另一名侍衛,扮作游方郎中與隨從,前往南城靠近疫區(但非核心疫坊)的幾個坊間,那里小戶散養牛只較多,且消息相對閉塞。
臨行前,李瑾通過李福,將查訪“牛痘”的大致方向,以極隱晦的方式傳遞給了王掌柜。王掌柜的市井網絡再次發揮作用,很快反饋:西市牲畜市最近似乎真有幾家牛馬牙人私下議論,南邊昭行坊有戶人家的奶牛“乳上發了熱瘡”,主家怕傳染,正想低價處理,但一直沒找到買主,因為看著不像是尋常的“乳癰”(乳腺炎)。
得到這個消息,李瑾與劉神威立刻調整方向,直奔南城昭行坊。昭行坊位于長安城東南,平民聚居,房舍低矮擁擠。按照王掌柜提供的模糊地址,他們幾經周折,終于在坊內一條污水橫流的僻靜小巷深處,找到了那戶人家。
低矮的土墻院,院里拴著三頭牛,其中一頭花色母牛顯得精神萎靡,臥在干草上。院主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漢子,姓趙,以給人拉貨、偶爾賣些牛奶為生。見劉神威與李瑾穿著半舊但整潔的布袍,帶著隨從,以為是來買牛的,連忙訴苦:“幾位郎君,可是要買牛?這頭花牛原本是產奶的好手,可前些日子不知怎地,乳上起了些小瘡,發熱,奶也少了。請了坊里的獸醫瞧過,說是‘熱毒’,吃了兩副藥也不見大好。小人一家就指著它呢,這……”
劉神威示意侍衛守在院外,自己與李瑾上前,假意查看牛的情況。他讓趙漢子將牛扶起,仔細檢查其乳房。果然,在乳房皮膚上,可見數個已近結痂的暗紅色痂蓋,周圍皮膚略有紅腫,但無明顯潰爛流膿。劉神威以目示意李瑾,李瑾微微點頭,這形態與他描述的牛痘結痂期頗為相似。
“主家莫急,我等并非買牛,乃是游方醫者,對此類牛疾略有興趣,特來查看。”劉神威溫和道,遞上幾枚銅錢,“可否讓我看看牛瘡處的結痂?并問問,家中可有人,尤其是常接觸此牛、擠奶之人,近日可有發熱、出疹?”
趙漢子得了錢,又聽是醫者,連忙道:“瘡痂前兩日剛掉,還有些印子。擠奶一直是內人。內人前些天手臂上倒是也起了兩個小皰,有些發癢發熱,但沒兩日就好了,我還以為是凍瘡。家里其他人,還有鄰居,都沒事。”
劉神威與李瑾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動。擠奶婦人手臂起皰,輕微發熱,很快自愈!這很可能是接觸牛痘漿液后,發生的局部感染和輕微全身反應,正是獲得免疫的典型過程!
“可否請尊夫人出來,讓我看看她手臂上的皰痕?”劉神威問。
趙漢子喚出妻子,一個面容樸實、手臂粗壯的婦人。她卷起袖子,左前臂外側果然有兩個已經愈合、留下淡粉色小疤痕的痕跡,約黃豆大小。
“當時可覺得身上其他地方不適?比如高熱、頭痛、身上出很多疹子?”李瑾追問。
婦人搖頭:“沒有,就手臂這里癢痛了兩天,有點發燙,身上略有些乏,喝了碗姜湯睡一覺就好了。俺身子壯實,沒大事。”
癥狀輕微,局限!這與天花(人痘)的全身性、烈性癥狀天差地別!劉神威強壓心中激動,又仔細詢問了這頭牛發病的時間、癥狀演變,以及周邊是否還有其他牛或人生類似病癥。確認此牛病癥似乎沒有傳染給其他牛和人(除了擠奶婦人的輕微局部感染),且附近坊間并無天花疫情報告(最近的官方天花疫區在相隔數坊之外)。
“多謝主家。此牛之疾,或許并非惡癥,好生將養,當可自愈。這些錢,你且拿去,給牛買些精料。”劉神威又留下一些錢,與李瑾交換了一個眼神,匆匆離開。
出了昭行坊,尋一僻靜處,劉神威難掩興奮,低聲道:“瑾兄,看來你所不虛!此牛之癥,與描述極為相似!其家人接觸后僅發小恙,且坊間并無天花流行,此牛亦未引發**疫病。這……這‘牛痘’之說,恐非虛妄!”
李瑾也松了一口氣,有實證就好辦。“神威兄,此乃第一步。接下來,需取得此牛身上的痘痂或漿液,并需確認,此家人是否真的對天花有抵抗力。但這需要時間驗證,且不能驚動他們。”
“我明白。”劉神威點頭,“陛下旨意,是尋得符合條件的牛戶后,先用死囚試種。我們這就回去,稟明陛下,并著手準備取‘痘苗’及試種事宜。此事需絕對縝密。”
兩人立刻回宮,通過特殊渠道,將查訪結果寫成密折,呈遞皇帝。在等待皇帝批復和準備試種的間隙,李瑾并沒有閑著。他讓李福設法接觸了武曌信中提到的那個患天花幸存的內侍王三。王三如今在掖庭局負責看守一處廢棄倉庫,臉上麻坑密布,但身體尚可。李福以“打聽舊年宮中疫病往事,為某位大人撰寫雜記”為由,許以重金,從王三口中套出了不少當年患病的細節:持續高熱、全身劇痛、膿皰遍體、痛癢難忍、九死一生……其描述與太子當前癥狀(據劉神威最新傳來的有限消息:高熱不退、膿皰增多、并發咳喘)相比,太子病情似乎更急更重,但出疹和膿皰的過程有相似之處。這進一步加深了李瑾的判斷——太子所患,即便不是典型天花,也是某種極為兇險的、同類的出疹性烈性傳染病。
同時,李瑾也讓王掌柜繼續暗中留意西市牲畜市,特別是與“保和堂”或蕭氏外戚可能有關的動向。奇怪的是,自陳宮人侄子那日鬼祟出現后,牲畜市并無可疑交易,那侄子也未再出現。這反而讓李瑾更加警惕,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次日,皇帝密旨批復,只有兩個字:“可試。”并指定了由內侍省安排的三名死囚,皆是身犯重罪、秋后問斬之人,已取得其“自愿”畫押(在減刑或家人獲撫恤的承諾下)。試種地點,設在皇城最西北角、靠近夾城的一處廢棄小院,與外界完全隔絕,由劉神威挑選的兩名絕對可靠的太醫署學徒和兩名皇帝指派的啞巴內侍負責照料和監視。
取“痘苗”的過程極為謹慎。劉神威親自帶著特制的、經過沸煮和烈酒擦拭的薄銀刀、琉璃片、密封瓷瓶,再次前往昭行坊趙家。他以“此牛之疾恐有變癥,需取些痂皮回去研配藥物”為由,取得了趙家同意,小心翼翼地刮取了數片最干燥、看起來相對“純凈”的痂皮,放入瓷瓶密封。又額外給了趙家一筆錢,叮囑他們近期勿賣此牛,勿讓人接觸其痂皮,并承諾日后還會再來查看。趙家得了錢,自然滿口答應。
廢棄小院中,三名死囚被單獨隔離在三間相鄰的、經過硫磺熏蒸的凈室。劉神威在李瑾的“理論指導”下,將痂皮研磨成極細的粉末,與少量蒸濾放涼的無菌水混合,調成稀糊。然后,用煮沸過的銀針,蘸取糊狀“痘苗”,在每名死囚的左臂外側,輕輕劃破一道極淺、約半寸長的表皮,抹上痘苗,覆以潔凈紗布。
接下來,便是漫長而焦灼的等待觀察期。劉神威帶著一名學徒,親自住在小院隔壁,每日數次為三名死囚檢查體溫、觀察劃痕處反應、詢問身體狀況,并詳細記錄。李瑾雖不能親臨,但每日都能通過特定渠道得到劉神威遞出的記錄副本。
第一天,劃痕處輕微紅腫,三人皆無異常。
第二天,劃痕處紅腫稍增,其中兩人有輕微發熱(約三十七度五),一人無恙。
第三天,紅腫處開始出現細小水皰,三人皆有低熱,但精神尚可,食欲未減。
第四天,水皰增大,清澈明亮,體溫在三十七度八至三十八度二之間徘徊,三人自述局部瘙癢、微痛,有輕微乏力感,但無頭痛、惡寒、全身出疹等嚴重癥狀。
第五天,水皰達到最大,個別開始變得渾濁,體溫最高一人也未超過三十八度五。劉神威記錄:三人“雖有熱,然神清,問答如流,可進粥食”。
第-->>六天,水皰開始干燥、結痂,體溫逐漸恢復正常,局部瘙癢減輕。
第33章帝心甚慰之
第七天,痂皮形成,三人除手臂結痂處外,全身再無新出皮疹,飲食、睡眠、精神幾乎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