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此何解?”李治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謠四起,其目的無非有三:一,污損宮闈,動搖圣德;二,詛咒東宮,動搖國本;三,構陷忠良,擾亂朝綱。”李瑾條分縷析,“今陛下圣心獨照,明察秋毫,未為謠所惑,反下旨嚴查,此第一目的,已然落空。太子殿下仁孝,得上天庇佑,陛下、皇后慈愛,病情已有好轉之象,此第二目的,亦受挫折。至于第三目的……”
他頓了頓,看向御案上蕭瑀的請罪疏:“蕭相自承管教不嚴,門人失德,此已是對其聲望之打擊。若陛下能借此,申飭其治家不嚴、有負圣恩,罰其俸祿,令其閉門思過,并借此整頓朝綱,嚴禁私窺禁書、傳播妖,則朝野皆知陛下維護綱紀、庇護東宮之決心,宵小之輩自然斂跡。如此,謠背后的目的——擾亂朝綱、打擊異己——非但未能達成,反使朝綱為之一肅,正氣得以伸張。至于是否還有更深藏的‘幕后主使’,陛下天威莫測,圣心燭照,自有明斷。且經此一事,其人心虛膽怯,行跡已露,日后若再有不軌,陛下與朝廷,防范起來也更容易些。”
他這番話,可謂機鋒暗藏。表面上,他建議“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接受蕭瑀的“請罪”,以“申飭罰俸、閉門思過”了結,似乎是在為蕭瑀開脫。但實際上,他強調的是“打擊對手目的”、“肅清朝綱”、“震懾宵小”,并將最終是否追究“幕后主使”的決定權,巧妙地交還給皇帝,既給了皇帝臺階下,又暗示“主使”已暴露,未來可輕易拿捏。更重要的是,他將此事的處理,與“維護太子”、“整頓朝綱”這個大義名分掛鉤,使得懲罰蕭瑀(哪怕是象征性的)變得順理成章,且能收獲政治上的積極效果。
長孫無忌聽罷,深深看了李瑾一眼,撫須不語,但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褚遂良也微微頷首。柳奭雖然覺得不夠解氣,但也明白,在目前沒有鐵證直接扳倒蕭瑀的情況下,這或許是能讓太子一方利益最大化的處理方式了——既打擊了對手氣焰,又彰顯了己方“顧全大局”,還能讓皇帝下得來臺。
李治沉默良久,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顯然,李瑾的建議,說中了他的某些心思。他既不想朝局因徹查蕭瑀而徹底撕裂(畢竟蕭瑀是顧命老臣,背后關聯甚廣),也不能讓制造謠的勢力逍遙法外、毫無懲戒。李瑾提出的方案,提供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蘊含主動權的選擇。
“李瑾,”李治緩緩開口,語氣已然不同,“你能跳出具體人事糾葛,著眼朝局大勢,思慮周全,甚合朕心。太子病中,你能盡忠職守,獻策分憂;讖緯一案,你能明察秋毫,直指要害;今日之,又能統籌兼顧,老成謀國。朕心甚慰。”
這是極高的評價!尤其是“老成謀國”四字,從一個年輕皇帝口中說出,評價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臣子,分量極重。
“臣愧不敢當,此乃臣之本分。”李瑾連忙躬身。
“嗯。”李治點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對長孫無忌等人道,“就依李瑾所奏之意,擬旨吧。蕭瑀管教不嚴,門人失德,著即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無詔不得入朝。其所呈之文吏,交由三司依律處置。洛陽之事,既已查明乃無賴嬉戲,不必再究。另,詔告天下,嚴禁私傳讖緯妖,違者重懲。秘書省等禁中藏書,嚴加管理,不得私窺。太子仁孝感天,病情漸愈,朕心稍安,著有司備賞,犒勞東宮侍奉人等及太醫署有功人員。”
“陛下圣明!”長孫無忌、褚遂良、柳奭齊聲應道。這個結果,各方雖然未必完全滿意,但都能接受。蕭瑀受罰,顏面掃地,勢力受挫;太子一方得了實惠(犒賞)和面子(皇帝公開肯定太子“仁孝感天”);皇帝維護了朝局穩定,彰顯了權威;李瑾則展現了他的價值,獲得了皇帝更深的賞識。
“李瑾,”李治再次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你之才,不止于校書講學。太子病體仍需將養,東宮諸事繁雜。朕擢你為太子右贊善大夫(正五品下),仍兼司經局校書郎,協助左庶子于志寧,處理東宮日常文翰,參贊機要。望你勤勉王事,盡心輔弼太子。”
太子右贊善大夫!正五品下!雖然仍是東宮屬官,但品階連跳數級,從從九品下的微末小吏,一躍成為有資格參與東宮核心事務的中級官員!更重要的是,“參贊機要”四個字,賦予了他在東宮體系內實質性的建議和參與權!這不僅是酬功,更是明確的信任和重用信號!意味著皇帝正式將他視為了可以培養、可以倚重的“太子輔翼”!
“臣,謝陛下隆恩!必當肝腦涂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竭盡駑鈍,以輔太子殿下!”李瑾強壓心中激蕩,大禮參拜。他知道,這一步,至關重要。從此,他不再僅僅是游離于東宮邊緣的“講學”或“校書”,而是真正進入了東宮權力運行的核心圈層,成為了“晉王”(李治繼位前封晉王,此處代指皇帝一系)信賴的得力助手之一。
“平身吧。好生去做。”李治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倦色與放松。
退出兩儀殿,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李瑾站在殿前高階上,感受著料峭春寒,心中卻是一片滾燙。短短數月,從籍籍無名的破落宗室子,到詩會揚名,獻香入宮,卷入風波,獻牛痘策,金殿辯誣,直至今日擢升為太子右贊善大夫,成為皇帝和太子眼中值得倚重的“輔翼”,這一步步行來,如履薄冰,卻也步步驚心,步步為營。
他知道,這并非終點,而是新的。職位高了,權力大了,盯著他的眼睛也會更多,明槍暗箭只會更甚。蕭瑀雖暫時受挫,但根基未倒,蕭淑妃在宮中依然得寵,敵意只會更深。東宮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于志寧等老臣是否能真心接納他這個“驟貴”的年輕人?太子病情只是好轉,遠未康復,國本隱憂仍在。而感業寺中的武曌,依然處境微妙,謠雖破,但惡名已沾,未來如何,仍是未知。
但無論如何,他手中可用的籌碼,實實在在增加了。太子右贊善大夫的身份,讓他可以更名正順地接觸東宮核心事務,了解朝局動向,甚至影響太子。皇帝的賞識與信任,是一道無形的護身符。與長孫無忌、劉神威、杜銘(及其背后的杜家、王皇后)建立的良好關系,也是重要的資源。當然,還有他與武曌那隱秘而堅實的同盟,以及正在穩步發展的“明玻”工坊和市井人脈。
他邁步走下臺階,步伐沉穩。春風已悄然捎來一絲暖意,吹拂著皇城的飛檐斗拱。前路依舊漫長險峻,但他已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應對、在夾縫中求存的棋子。他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聲音,甚至,有了初步攪動風云的能力。
晉王得輔翼,潛龍漸騰淵。這盤以天下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的宏大棋局,他終于有資格,坐到棋盤邊,執子而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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