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紙與印刷:這是最容易與“教化”掛鉤的??梢宰嗾垼眯录埡突钭钟∷⑿g,刊印朝廷準許的經書注疏、農桑醫書、乃至皇帝御制詩文集,以“嘉惠士林”、“廣布王化”為名,低價或免費發放給各地官學、書院。這既能展示技術,又能贏得文人士子(至少是寒門士子)的好感,還能將“新紙”和“印刷”的初步成果,以最正面的方式公之于眾,搶占道德和輿論制高點。
牛痘:這是現成的、無可爭議的“大義”。工坊在牛痘推廣中提供了潔凈器皿和部分支持,此事可進一步宣揚,將工坊與“活人無數”、“防疫安民”的功德聯系起來。
李瑾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他需要一份綜合性的條陳,向皇帝(或許也向朝廷)闡述“周氏工坊”之“術”,非為私利,實可“利國、利民、利教、利兵”。條陳中,他將提出一系列具體的、看似可行(實則有些超越時代,但可作為長期目標)的“應用建議”,并主動表示愿將部分利潤和技術“獻于朝廷”,用于這些“利國”之事。同時,他也會委婉提及,工坊目前面臨的一些“無端猜疑”和“原料采購困難”,希望朝廷能予以“明辨”和“扶持”。
這份條陳,不能完全以他的名義上奏,那樣目標太大。最好能由于志寧領銜,以東宮“察訪民間良工奇技、以資國用”的名義呈遞。他需要先說服于志寧。
他將于志寧請至自己在東宮的廨署,屏退左右,開門見山。
“于公,近日朝野對城南‘周氏工坊’頗有議論,下官亦有所聞?!崩铊獞B度恭謹,“工坊之興,確因下官偶識其主,見其術新奇,或于國有利,故稍加引薦。不意其竟能成此規模,惹來諸多是非。下官思之,與其任人猜疑,不若主動陳情,將其術之可為、其利之所向,稟明陛下與朝廷。一來可釋眾疑,二來,或可使其術真正用于國計民生,不負其巧?!?
于志寧看著李瑾,目光深邃:“你有此心,甚好。然則,你待如何陳情?工坊之術,無非琉璃奇巧,雖獲巨利,然終是‘末業’。朝中清議,重道輕器,恐難認同?!?
“于公教訓的是。”李瑾道,“故下官以為,陳情之要,在于‘轉器為用’、‘化利為義’。”他將自己關于玻璃用于醫藥保存、鋼鐵改良農具兵刃、新紙印刷用于教化、以及牛痘功德的想法,擇要陳述,并遞上自己草擬的條陳綱要。“下官懇請于公,以此綱要為基,以東宮明察善用之名義,奏于陛下。工坊愿獻出部分所得,并聽候朝廷調遣,將其術用于上述利國利民之途。如此,則工坊非私利之窟,而成朝廷試用新技、造福生民之先導。縱有微詞,亦難撼大義。”
于志寧接過綱要,仔細翻閱,良久不語。他不得不承認,李瑾這番謀劃,心思縝密,格局開闊,將工坊的“奇技”與朝廷最關心的農、兵、教、醫掛鉤,確實能很大程度上化解“奇技淫巧”的指責。尤其是主動獻利、聽候調遣的姿態,更顯忠忱。若能促成,對東宮而,也是展現“留意民生、善用人才”的好事。
“你所思,不無道理?!庇谥緦幘従彽?,“然茲事體大,牽涉甚廣。琉璃、鋼鐵之用,尚需驗證;新紙印刷,更關乎文教根本,不可輕動。牛痘之事,已有定論,不必再提。此條陳,老夫可斟酌修改,以東宮名義呈遞。然成與不成,尚在陛下與朝議。你需有準備,一旦條陳上達,工坊必將置于眾目睽睽之下,再無隱秘可。屆時,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下官明白。然與其暗中受人猜忌攻訐,不若光明正大,以術報國。縱有風雨,亦是坦蕩?!崩铊C然道。
“好一個‘以術報國’、‘縱有風雨,亦是坦蕩’!”于志寧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既如此,老夫便替你轉呈此議。你且將條陳完善,尤其關于農具、教化二事,需有更具體可行之策。至于工坊獻利幾何、如何獻,也需明確?!?
“是!多謝于公!”李瑾心中一定。有了于志寧的支持,此事便成功了大半。
接下來的數日,李瑾閉門謝客,全力完善條陳。他讓王掌柜整理出工坊“賞珍雅集”所得利潤的詳細賬目(當然是經過“處理”的),并擬定一個“自愿”捐獻的方案:除已“供奉”入宮的“朗鑒”外,再獻錢兩千貫,其中一千貫“助邊”,五百貫“興學”,五百貫“備荒”。同時,工坊愿“無償”為朝廷試制一批改良鋼制農具、特制醫藥玻璃容器,并按成本價供應“新紙”用于官學印書。
條陳寫畢,經由于志寧修改潤色,以東宮左庶子于志寧、太子右贊善大夫李瑾聯名的方式,秘密呈遞御前。
就在條陳遞上的同時,舊貴們的“怒”與“驚”,也開始轉化為具體的行動。
蕭瑀門下的御史,率先發難,上了一道彈劾奏疏,雖未直接點名“周氏工坊”,卻大談“近來市井有豪商,以奇巧之物?;笕诵?,聚斂無度,富可敵國;其匠作之地,封鎖嚴密,形同禁臠,恐藏奸宄;更聞其與朝中某些新進之士過往甚密,或有勾結牟利、敗壞朝綱之嫌。乞陛下下旨嚴查,以正風氣,以儆效尤?!泵^隱隱指向李瑾及工坊。
掌控紙張貿易的江南顧家,則通過其在朝中的姻親故舊,開始向負責市舶、商稅的衙門施壓,要求嚴查“來歷不明、可能逃漏商稅”的“新奇貨物”,尤其關注“大批石炭、白堿、特殊黏土”的流向。
將作監內對琉璃作不滿的勢力,則開始暗中搜集所謂“周氏工坊”使用“妖術”、“虐使匠人”的“證據”,并試圖通過內侍省的關系,向皇帝進,暗示“明玻”過于完美,恐“物妖”不詳。
數股暗流,從不同方向,開始涌向城南,涌向東宮,涌向李瑾。舊貴們的反擊,雖未形成滔天巨浪,卻已顯露出足以淹沒不慎者的險惡潛流。
長安的秋空,依舊高遠湛藍。但李瑾知道,平靜之下,一場因“奇技”與“巨利”而引發的風暴,已然迫在眉睫。他能否憑借手中的“大義”名分、主動獻利的姿態、以及于志寧和東宮的支持,在這場風暴中穩住陣腳,甚至乘風破浪,將是對他智慧、手腕與運氣的又一次嚴峻考驗。
舊貴怒且驚,新銳露崢嶸。這長安城中的博弈,隨著工坊煙囪的升起,進入了更加激烈而復雜的深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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