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可還記得,當年你在宮中時,陛下……對你頗為欣賞。”
武媚娘心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她立刻離座,跪伏在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傷:“殿下明鑒!貧尼乃先帝宮中舊人,此身此心,早已皈依佛前,不敢有半分塵念。昔日蒙先帝、陛下錯愛,已是過往云煙,不堪再提。如今貧尼只愿在感業寺中,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為陛下、殿下祈福,絕無他念!”
這番話,既撇清了自己對皇帝的“非分之想”(至少表面如此),也表明了自己安于現狀、無意爭寵的態度,更重要的是,強調了“為陛下、殿下祈福”,將自己與王皇后的利益捆綁在一起。
王皇后對她的反應似乎還算滿意,臉色稍霽,親自起身,虛扶了一下:“快起來。本宮并非此意,只是……感念舊情罷了。你在寺中清苦,本宮于心不忍。陛下近日亦常感念先帝舊人,及你時,亦有唏噓之意。”
這才是關鍵!皇帝提起過她!而且似乎帶著“唏噓”(憐憫、懷念?)。王皇后捕捉到了這個信號,并決定加以利用。
“本宮思之,你青春年華,長守空門,并非長久之計。且為先帝祈福,在宮中佛堂,豈不更顯虔誠,也更便宜?”王皇后圖窮匕見,“本宮有意,奏請陛下,允你回宮,在宮中佛堂帶發修行,一則全你孝心,二則……也可為本宮分憂,打理些佛事,勸導宮人,以正風氣。不知你意下如何?”
帶發修行,回宮!名義上是管理佛事,實則是重回宮廷,回到皇帝的眼皮底下!這是王皇后拋出的橄欖枝,也是將她從感業寺這個“死地”撈出來的救命繩索,更是將她綁上自己戰車的契約。
武媚娘心臟狂跳,面上卻露出感激涕零、誠惶誠恐之色,再次拜倒:“殿下天恩,貧尼……感激不盡!若能回宮,朝夕供奉佛祖,為陛下、殿下祈福,乃貧尼畢生之愿!貧尼定當謹守本分,盡心竭力,輔佐殿下,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沒有提皇帝,只提佛祖和皇后,姿態放得極低,承諾也極為明確——是“輔佐殿下”。
王皇后終于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容,雖然依舊帶著疲憊:“好,你既如此明理,本宮便放心了。此事本宮會妥善安排。你先回去,靜候旨意。周尚宮,好生送武氏出宮。”
“是。”周尚宮應下,看向武媚娘的目光,多了幾分難以喻的深意。
回程的轎子,依舊平穩。武媚娘靠在轎壁上,閉著眼,袖中的手指,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成了!第一步,她終于踏出來了!不是以先帝才人的身份,而是以“帶發修行、管理佛事”的名義,被王皇后“需要”而召回。這個,雖不算高,卻足夠安全,也留下了足夠的騰挪空間。
然而,喜悅只是一瞬。冰冷的現實迅速涌上心頭。宮中已非三年前。蕭淑妃正當寵,勢力盤根錯節。王皇后看似占據大義名分,實則處境艱難,性情也未必真能容人。皇帝對她,是憐憫,是舊情,還是僅僅一絲好奇?這些都未可知。而李瑾……他如今身在朝堂,風光無限,與后宮牽扯越深,對他、對自己,風險越大。他們的同盟,能否經得起這宮廷漩渦的撕扯?他是否會支持自己?又能支持到何種地步?
無數個問題,如同冰錐,刺向她剛剛燃起希望的心頭。但她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決絕。感業寺的三年,磨去了她最后一絲天真與僥幸,只余下淬煉過的鋼鐵般的意志與算計。
轎子出了宮門,重新駛入長安街市。喧囂的人聲隱隱傳來。武媚娘掀開轎簾一角,望向窗外。天空依舊陰沉,雪花又開始零星飄落。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年節氛圍中。
她放下轎簾,靠回原位。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卻又蘊藏著無盡鋒芒的弧度。
我,武媚娘,回來了。
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才人,不再是青燈古佛下的比丘尼。這一次,我要拿回的,遠不止是自由。這九重宮闕,巍巍長安,都將成為我的棋盤。
而那個在朝堂之上叱咤風云的男人,李瑾,你……準備好,迎接一個更危險、也更強大的盟友了嗎?
宮轎在積雪的長安街道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迤邐向南,漸漸消失在紛飛的雪幕之中。感業寺的方向,傳來沉悶的暮鼓聲,一聲,又一聲,仿佛在為一段過往徹底畫上句點,又像是在為一個不可測的未來,敲響詭譎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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