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如冰錐,刺入耳中。武媚娘腳步未停,面色平靜如常,仿佛什么都沒聽見。只是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她保持清醒。秋月和冬雪跟在她身后,聞臉色發白,偷眼覷她,卻只見一個挺直而沉默的背影。
回到蘭心苑,啞巴內侍正費力地清掃院中積雪,動作遲緩。炭盆里的煙炭冒著嗆人的青煙,屋內雖有地龍,卻因炭次而暖意不足。冬雪低聲抱怨尚宮局又克扣了銀霜炭的份例,秋月則憂心忡忡地說,今日去領月例,又被刁難。
武媚娘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多。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幾株在風雪中瑟縮卻依舊綻放的老梅,目光幽深。這宮中的寒冷與惡意,比她預想的更甚。蕭淑妃的攻勢直接而兇狠,王皇后的退縮也在意料之中。皇帝……皇帝的態度,是關鍵中的關鍵。必須讓他“看見”自己,而且必須是“恰當”地看見。
“秋月,將我前日抄好的那卷《金剛經》拿來。”武媚娘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陛下近日為國事操勞,我愿以此經,為陛下祈福靜心。你想法子,看看能否通過周尚宮,不引人注目地送到陛下能看見的地方。記住,只需讓陛下知道,這是我‘為陛下、為社稷’祈福所抄即可,不必多其他。”
她不能直接去見皇帝,那會坐實“狐媚”的流,也會觸怒王皇后和蕭淑妃。但可以通過這種看似無心、實則精心設計的方式,重新進入皇帝的視線。抄寫經卷,是“帶發修行”的本分;為皇帝祈福,是“忠君”的表現;通過周尚宮轉交,既利用了與皇后的“舊情”渠道,又顯得不那么刻意。
“是。”秋月應下,心中對這位看似柔弱、實則心思縝密的主子,又添了幾分敬畏。
就在武媚娘于宮中艱難周旋、步步為營之時,前朝的李瑾,也并未置身事外。他通過郭老夫人這條線,以及自己在宮中的一些眼線(如與太醫署劉神威的密切關系,偶爾可探知些許后宮動態),對武媚娘的處境了如指掌。得知蕭淑妃的刁難和王皇后的退縮,他眉頭深鎖。
“公子,武娘子在宮中,怕是舉步維艱。”李福低聲道,“蕭淑妃氣焰囂張,皇后又靠不住。是否要設法……”
“不可妄動。”李瑾打斷他,指尖輕叩桌面,“后宮之事,外臣插手乃大忌,尤其是我與她這層關系,若被察覺,便是萬劫不復。蕭瑀在朝中正虎視眈眈,巴不得抓住我的把柄。”
他沉吟片刻:“不過,我們也不能全然被動。蕭淑妃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無非是倚仗蕭瑀在朝之勢,以及陛下寵愛。蕭瑀那邊,我自有計較。至于陛下……或許,該讓陛下更清楚地看到,誰才是真正能為大唐帶來‘實利’、鞏固江山之人。”
他鋪開紙筆,開始起草一份關于“新式海船龍骨與帆索改良”的奏報,這是“格物所”與將作監舟楫署、工坊匠師的最新研究成果,旨在提高海船航速與抗風浪能力,對海外貿易與海防至關重要。他要將這份凝聚“實學”智慧、關乎帝國未來“海洋利益”的成果,以一種隆重而恰當的方式,呈報給皇帝。他要讓皇帝看到,他李瑾所代表的“實學”力量,正在為這個帝國開拓怎樣的未來。而一個穩定、強盛的帝國,需要一個同樣清醒、明智的君主,以及……一個能與之相匹配的、懂得“實學”價值的后宮環境?
這其中的微妙聯系,他不必明,相信以皇帝的聰慧,自能體味。同時,他也讓王掌柜,通過隱秘渠道,向郭老夫人遞了話,請其在合適的時機,以“閑談”方式,向宮中交好的命婦“無意間”提及:李少監忙于國事,宵衣旰食,所創“格物所”匯聚天下巧思,所產新物、所獻良策,皆利國利民,實乃陛下股肱之臣。至于宮中些許流,不過是小人妒忌,陛下圣明,必不為所惑。
他要為武媚娘,也為自己,營造一種“在前朝銳意進取、無暇他顧”的正面形象,同時隱約傳遞“宵小流不足信”的信號。這是一種更為高級和隱蔽的聲援。
長安城的初雪,漸漸停歇。宮墻內外的博弈,卻在這春寒料峭中,進入了更加詭譎而激烈的階段。武媚娘在蘭心苑的孤燈下,一筆一劃,抄寫著為皇帝祈福的經卷,字跡娟秀而沉靜。李瑾在將作監格物所的燭火前,審閱著海船改良的圖紙,目光銳利而專注。
他們身處不同的戰場,面對不同的敵人,卻仿佛能隔著重重宮墻與朝堂,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與支撐。這是一種超越了尋常情愛、建立在共同野心、深刻理解與絕對利益捆綁之上的、奇特而堅韌的同盟。
然而,風暴才剛剛開始。蕭淑妃的惡意不會止步于克扣用度和散布流,王皇后的搖擺也隨時可能轉向拋棄。皇帝的“看見”,又能帶來多少實質的保護與轉機?
武媚娘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宮苑深處,不知何處傳來隱約的絲竹之聲,那是蕭淑妃的披香殿,正在舉辦夜宴,據說皇帝也在。
她輕輕吹熄了燈。黑暗中,只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雪地中潛伏的母狼,冷靜、警惕,等待著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時機。
后宮波瀾惡,方顯伊人色。這潭渾水,她既已踏入,便沒想過要干凈地離開。要么,乘風破浪,直上青云;要么,葬身于此,萬劫不復。沒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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