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寧也私下找過李瑾,語重心長:“立儲以嫡,此乃國本。王皇后雖有小瑕,然無大過,且系先帝為陛下所選。東宮已立,不宜輕動。蕭淑妃縱有子,然其家……你當知曉。此事你需謹慎,萬不可卷入過深,尤其不可輕易表態支持蕭氏。陛下圣心,或亦難測。”
李瑾明白于志寧的意思,是讓他站在“維護嫡庶、穩定東宮”的立場,間接支持王皇后,但不要沖在前面。
然而,李瑾心中所思,遠非如此簡單。他站在將作監格物所的閣樓上,望著窗外長安城初春蕭瑟的景色,心潮起伏。支持王皇后?那女人性格能力皆不足,且明顯已失帝心,不過是茍延殘喘,支持她等于投資一艘注定沉沒的破船。支持蕭淑妃?與虎謀皮,且蕭瑀集團是他“實學”事業必須鏟除的障礙,絕無合作可能。更重要的是,無論是王皇后還是蕭淑妃,都無法理解、更不會支持他超越時代的抱負。她們眼中,只有后宮那一畝三分地的榮寵得失。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感業寺中那雙沉靜而熾烈的眼眸,蘭心苑里那娟秀而堅定的筆跡,以及那份通過周尚宮悄然送到皇帝案頭、為他“祈福”的《金剛經》。武媚娘……這個女人,擁有他所需的一切特質:智慧、隱忍、野心、對權力的渴望,以及……或許能理解他“實學”價值的潛力。更重要的是,她與他有著共同的敵人(蕭瑀集團),以及隱秘而堅實的同盟基礎。助她上位,固然風險極大,但收益也可能是無可估量的——一個由他暗中扶植、理念相通、且能深刻影響皇帝的皇后,將是他實現抱負最強大的助力。
但是,現在公開支持武媚娘?那簡直是自尋死路。她的身份是先帝才人,這是巨大的道德污點;她目前毫無根基,全憑王皇后一時之需接回;皇帝對她的態度曖昧不明。此時表態,不僅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被扣上“惑亂宮闈”、“敗壞綱常”的罪名,更會徹底暴露他與武媚娘的關系,后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等待,必須謀劃。眼下這場“立后”風波,對他而,既是危機,也是機會。他不能支持任何一方,但可以利用這場風波,達到自己的目的。
數日后的一次“督行實務”季度審議會上,當話題不可避免地旁及朝中“立后”議論時,在鄭侍郎、周御史等人的注視下,李瑾神色肅然,緩緩開口:
“陛下,諸公。臣蒙陛下信重,督行實務。臣之所思所行,唯在‘格物致知,實學經世’八字。農具是否增產,海船是否堅固,邊備是否充實,國庫是否豐盈,此乃臣日夜憂心、不敢或忘之事。至于宮中位號,嫡庶禮法,此乃陛下家事,亦是朝廷大禮,自有陛下圣裁,宗正、禮部依典議處。臣一外臣,職在實務,豈敢妄議宮闈,淆亂朝綱?”
他先明確劃清界限,表明自己“不干涉宮闈、專注實務”的立場,這是safest的選擇。
“然,”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臣有一,不吐不快,或與今日之議有所關聯。國之大者,在民不在君;政之要者,在實不在名。儲君之教,國母之德,固然重要。然,若天下田畝不增,倉廩不實,邊關不寧,海疆不靖,則縱有賢后太子,恐難安社稷。反之,若百姓富足,兵甲精良,四夷賓服,則國本自固,坤儀自正!”
他再次將議題拉回到自己擅長的“實學”、“國力”領域,強調“實力”才是根本,隱隱貶低了單純“名分”之爭的意義。
“故臣以為,”李瑾向御座方向拱手,“無論中宮之位如何,朝廷首要之務,仍在勸課農桑,鼓勵百工,通商惠工,強兵備邊。使我大唐國力日盛,府庫日盈,則陛下擇立賢德,自然德配其位,天下歸心。至于些許流爭議,不過疥癬之疾,何足道哉?陛下英明神武,自有乾綱獨斷,何需臣等妄加揣測,徒亂圣心?”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表達了對皇帝絕對權威的服從,又巧妙地將“立后”與否與“國家實力”掛鉤,暗示只要國家強盛了,皇帝無論選誰都有道理。同時,也委婉地批評了那些熱衷于“嫡庶之爭”的官員是“徒亂圣心”,將他們的爭議輕描淡寫為“疥癬之疾”。
既沒有支持王皇后,也沒有支持蕭淑妃,更沒有提及武媚娘。但他強調了“實力”和“皇帝乾綱獨斷”,實際上是將決定權完全交還給皇帝,并暗示自己只關心能增強“實力”的實務。這既符合他“督行實務使”的身份,也避免卷入具體派系爭斗,更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皇帝可能存在的、不愿被朝臣過分干涉“家事”的心理。
更重要的是,他這番話,通過“聯席審議”的渠道,很快會被呈報給皇帝,也會在一定范圍內流傳。那些暗中觀察他的人會明白:李瑾不會在“立后”一事上輕易站隊,他的根基和野心,在“實學”與“國力”,而非后宮歸屬。但同時,他也沒有完全關閉與任何一方“合作”的大門——只要對方能支持他的“實務”。
至于武媚娘……李瑾在散朝后,獨自立于宮墻之下,望著蘭心苑的大致方向,目光深沉。他不能公開支持她,至少現在不能。但他可以通過郭老夫人,傳遞一些信息。比如,讓郭老夫人在“閑談”中,向宮中交好的命婦“感慨”:如今朝中只知爭論后位名分,卻不知陛下操勞國事,真正能為陛下分憂的,怕是如李督行那般做實事的臣子,以及……能為陛下誠心祈福之人。至于其他,陛下圣心燭照,自有明斷。
他要做的,不是推波助瀾,而是靜觀其變,蓄勢待發。在“立后”這場風暴中,他首先要確保自己不被卷入漩渦,然后,在適當的時機,或許可以成為那個……決定風向的人。
“瑾郎立后議”,他給出了一個看似超然、實則深謀遠慮的答案。這個答案,暫時安撫了各方,也為他贏得了更多觀察和布局的時間。而蘭心苑中的武媚娘,在得知李瑾朝堂上的這番表態后,只是對著銅鏡,緩緩梳理著長發,鏡中映出的眼眸,平靜無波,深處卻掠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思量。
風暴眼,往往最是平靜。而真正的驚雷,或許正在這平靜之下,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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