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流傷二人
二月末,長安的柳枝剛抽出鵝黃的嫩芽,料峭春寒中,一股比寒風更刺骨、更粘稠的陰冷流,如同悄然滋生的地衣,開始沿著宮廷的朱墻、朝堂的廊柱、乃至坊間的茶肆,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這一次,流的箭頭,不再僅僅指向后宮某位失寵的皇后或跋扈的妃子,而是精準地、惡毒地,射向了兩個看似毫無關聯、卻又在某些人眼中暗藏蹊蹺的人物——前朝新貴、督行實務使、將作監少監兼秘書郎李瑾,與后宮那位身份微妙、帶發修行于蘭心苑的故人武媚娘。
流的版本,如同毒藤上分蘗的枝蔓,衍生出各種細節,卻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李瑾與武媚娘有私情,且其來有自,非同尋常。
最初級的版本,只是捕風捉影的“舊事重提”。有人說,當年李瑾還是東宮一個小小的伴讀時,就曾與當時身為先帝才人的武媚娘“偶遇”于御花園,彼此“驚為天人”,眉目傳情。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補充,李瑾后來獻給太子的“祥瑞”白雉,便是武媚娘暗中相助指點所得,以此為晉身之階。此說雖荒誕,卻將兩人相識的時間大大提前,營造出一種“早有茍且”的印象。
稍“可信”些的版本,則聚焦于感業寺時期。流稱,李瑾發跡之初,其“明玻”工坊便“異常熱心”地向感業寺“布施”了大量精美琉璃器皿,價值不菲,遠超尋常香火之情。而彼時武媚娘正在感業寺“為先帝祈福”,兩人借此“互通款曲”。更有甚者,說李瑾曾多次“微服”前往感業寺“上香”,實則與武媚娘“私會”,寺中慧明師太收受重賄,為其遮掩。此說將李瑾的財富與武媚娘的困境聯系起來,暗示李瑾是武媚娘在宮外的“金主”與“靠山”。
最為致命、也最觸及帝王逆鱗的版本,則與武媚娘此次回宮直接相關。流稱,王皇后之所以突然從感業寺接回武媚娘,并非出于“體恤舊人”或“佐理佛事”,而是受李瑾暗中請托、甚至脅迫!李瑾以手中掌握的“明玻”巨利、新式軍械等“國之利器”為籌碼,要挾或利誘王皇后,將武媚娘接回宮中,以便其“舊情復燃”,甚至圖謀更深的“內外勾結”。更有險惡者,將李瑾的“格物所”與“開拓海洋”之議,與武媚娘的“回宮”聯系起來,暗示李瑾意圖通過控制武媚娘,影響皇帝,進而掌控海外貿易乃至軍國大政,其心可誅!
流如同瘟疫,傳播的渠道隱秘而高效。宮掖深處,侍奉的宦官宮女在交接值時低聲交談,目光閃爍;命婦們入宮請安,在等候的偏殿里交換著“聽說……”的眼神與耳語;朝臣們在散朝后三三兩兩同行,“無意間”便會有人提起“近日有些風聞,關于李少監與蘭心苑那位……”;甚至連東西兩市的茶樓酒肆,也開始有“消息靈通”的閑漢,神秘兮兮地講述“前朝才俊與后宮舊人的風流秘事”,雖不敢直名姓,但聽者無不心領神會。
流的惡毒之處在于,它并非空穴來風,而是巧妙地將一些事實碎片(李瑾曾與東宮有關聯、工坊確向感業寺布施過、武媚娘被王皇后接回、李瑾深得皇帝信任手握實權)與大量臆測、捏造編織在一起,真真假假,難以徹底辯駁。更可怕的是,它精準地戳中了皇室與朝堂最敏感的神經:后宮干政,外臣交通宮禁,此乃歷朝歷代之大忌,亦是帝王枕畔最不能容的利刺。
蕭淑妃無疑是這股流最積極的推手與利用者。披香殿內,她對著心腹宮女,笑得花枝亂顫:“好!這流來得正是時候!本宮正愁找不到那把最利的刀!李瑾……武媚娘……這下看你們如何自處!”她指使手下,將流添油加醋,尤其側重“李瑾脅迫皇后接回武媚娘”、“意圖內外勾結操控朝政”的部分,并通過各種渠道,務必讓這些話語“自然而然”地飄到皇帝耳中。她甚至“憂心忡忡”地對皇帝說:“陛下,近日宮中有些不好的語,涉及朝臣與……蘭心苑。臣妾本不信,然傳得有鼻子有眼,恐是有人故意中傷,壞陛下清譽,亦傷及李少監與武娘子的名聲。陛下還需明察才是。”以退為進,實則是將事情攤開,逼皇帝正視。
王皇后聞聽流,又驚又怒,更有一種被利用、被背叛的恐慌。她召來周尚宮,厲聲質問:“外間傳,說是李瑾請托,本宮才接回武氏,可是真的?!你是否知曉內情?!”周尚宮連忙跪倒,指天誓日絕無此事,接回武媚娘純屬皇后仁心,與李瑾無關。但王皇后心中疑竇已生,再看武媚娘時,目光便多了幾分審視與疏離,甚至懷疑武媚娘回宮后與李瑾仍有秘密往來,自己成了他們私情的遮羞布與跳板,對武媚娘的態度越發冷淡,蘭心苑的用度克扣也更甚。
朝堂之上,氣氛微妙。于志寧、閻立本等人聞訊,心急如焚,私下找到李瑾,追問究竟。李瑾坦然以對,將當年與武媚娘有限的幾次交集(主要是“讖緯案”前后,為太子講學,與當時還是才人的武媚娘有過禮節性接觸)如實相告,并解釋工坊布施感業寺,乃是因牛痘推廣時,感業寺曾協助收容病患,故以器物酬謝,絕無私情。至于脅迫皇后接人,更是無稽之談。于志寧等人雖信李瑾人品,卻也憂心忡忡:“人可畏,積毀銷骨!此流用心歹毒,直指陛下大忌!你必須謹慎,萬不可再與后宮有任何牽扯,尤其要避嫌!”
鄭侍郎、周御史等“聯席審議”的成員,在議事時看李瑾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周御史更是直接“提醒”:“李督行,清者自清,然眾口鑠金。督行深受皇恩,掌實務重權,于私德小節,更當如臨如履,以免授人口實,辜負圣望。”
而一些原本就嫉妒李瑾驟貴、或對其“實學”理念不滿的官員,則如獲至寶,開始在各-->>種場合“憂國憂民”地議論:“外臣結交宮禁,乃禍亂之始。李瑾年輕,驟登高位,恐把持不定,為美色所惑,做出不智之事。”“縱然此刻無私,然瓜田李下,也當避嫌。如今流洶洶,李少監是否該暫避鋒芒,以示清白?”
第64章流傷二人
壓力,如同無形的蛛網,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纏繞著李瑾,也隔絕著蘭心苑中的武媚娘。
武媚娘的處境,比李瑾更為兇險。她本就如履薄冰,如今這“私通外臣”的流,簡直是將她置于炭火之上炙烤。蘭心苑幾乎成了被遺忘甚至被刻意孤立的孤島。送來的飯食時常冰涼,份例中的銀霜炭徹底斷了,連照明用的蠟燭也短斤缺兩。秋月、冬雪出去,動輒被其他宮的宮人指指點點,甚至公然奚落“你們主子好本事,勾著前朝的貴人呢”。啞巴內侍也時常被人故意撞倒,或偷走掃帚等雜物。
更可怕的是來自皇帝的沉默。自從流漸起,皇帝再未問及過蘭心苑,也未對武媚娘抄送的那卷《金剛經》有任何回應。仿佛那處院落,那個人,從未存在過。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心寒,也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可能正在醞釀。
武媚娘依舊每日在佛前誦經,神色平靜,只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她的疲憊與壓力。她知道,這流是蕭淑妃的毒計,目的就是要一舉將她與李瑾同時打落塵埃,甚至置于死地。她也知道,王皇后的退縮與猜疑,皇帝的沉默,都意味著她失去了所有可能的屏障。如今,她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還有……那個同樣身處漩渦中心的盟友。
但她不能主動聯系李瑾,那等于坐實流。她甚至不能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她。她只能等,在孤寂與恐懼中,等待李瑾的應對,也等待或許渺茫的轉機。
夜深人靜,她獨坐燈下(蠟燭昏暗),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腕上一串普通的檀木佛珠——這是李瑾當年通過郭老夫人送入感業寺的諸多“布施”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卻因木質普通、毫無標記,被她一直戴著。冰涼的木珠觸及肌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卻也勾起了更深的憂慮。
李瑾,你會如何做?是急于自辯,反而越描越黑?是惶恐失措,授人以柄?還是……能找到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