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窗邊。冰冷的月光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那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已無半點淚光,只剩下狼一般的冷冽與決絕。恐懼依然存在,但已被更強大的求生欲與恨意壓制、轉化。
她不能坐以待斃。皇帝沉默,或許是在觀察,或許是另有考量。只要還沒下旨處死她,她就還有機會。蕭淑妃的壓迫越甚,王皇后的厭棄越明顯,或許……越能反襯出什么?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在她腦中閃現。既然循規蹈矩、謹小慎微換來的只是更甚的欺凌與無視,那何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像李瑾在朝堂上做的那樣!
但具體該如何做?她需要一件“武器”,一件能打破這潭死水,重新引起皇帝注意,甚至能反制蕭淑妃的“武器”。這件武器,不能是眼淚,不能是哀求,甚至不能是尋常的“賢德”表現。必須足夠特別,足夠……令人難忘,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能觸動皇帝心弦的“危險性”或“破碎感”。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香案上那卷自己親手抄寫、卻未能送出的《金剛經》上。又移到手腕那串普通的檀木佛珠。最后,停留在銅鏡中自己模糊的、蒼白的倒影上。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冰冷的絕望與熾熱的求生欲交織中,逐漸清晰。這個計劃風險極大,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但,比起在這蘭心苑中無聲無息地腐爛、消亡,她寧愿賭上一切,搏一個或許渺茫的生天。
“秋月。”她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清晰平靜。
隔壁的啜泣聲停了。片刻,秋月披著單衣,戰戰兢兢地挪過來:“娘子……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你想辦法,去一趟太醫署。”武媚娘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找一位姓劉的太醫,叫劉神威。就說……蘭心苑的舊人,感念他當年為太子診病之勞,如今自身染恙,恐是舊疾復發,想求他幾味安神靜心的藥材。記住,務必見到他本人,悄悄地說,不要讓人知道。”
劉神威,是當年為太子李忠(后廢)診治過的太醫,與李瑾關系密切(因牛痘之事)。這是李瑾在宮中埋下的、為數不多的可靠眼線之一,通過郭老夫人,武媚娘知曉此人。此刻動用這條線,風險極高,但或許能傳遞出某些信息,或者……得到一些必要的“幫助”。
秋月雖然害怕,但見主子如此鎮定,也仿佛有了主心骨,用力點頭:“是,奴婢記住了。”
“另外,”武媚娘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凄冷的月色,“將我那件最舊的淄衣找出來。還有,把我抄寫的所有經卷,都整理好。”
“娘子,您是要……?”
“我要做一場法事。”武媚娘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一場……為我自己,也為這蘭心苑祈福消災的法事。就在這院中,明日午時,陽光最好的時候。”
秋月不明所以,但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武媚娘重新坐回蒲團上,閉上眼,手中緩緩捻動佛珠。恐懼并未完全消失,但已轉化為一種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意志。李瑾在外以“退”為進,那她在內,便要以“進”求生!這場“法事”,便是她拋出的第一塊問路石,也是她向這冰冷宮廷發出的、不甘沉寂的吶喊。
夜還很長,很冷。但武媚娘的心中,那簇名為“野心”與“求生”的火焰,已在絕望的灰燼中,重新燃起,雖然微弱,卻異常執拗。她知道,自己或許會在這深宮中“泣血”,但即便是泣出的血,也要化作最艷烈、最致命的毒藥,涂在指向敵人的刃鋒之上。
長夜未盡,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難熬,也最是……孕育著不可思議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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