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許多官員被褚遂良這決絕的姿態和嚴厲的指控震得目瞪口呆。支持立武的官員又驚又怒,卻一時被其氣勢所懾,難以辯駁。中立官員更是面面相覷,覺得褚遂良所雖過于直接,卻也點出了武媚娘身份上最敏感、最難以辯解的“硬傷”。
皇帝李治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著御座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到了極點。褚遂良這是把他和武媚娘的關系,定性為“**”,這是任何帝王都無法忍受的公開羞辱和道德指控!
“褚遂良!你……你放肆!”李治猛地一拍御案,厲聲喝道。
然而,不等皇帝繼續發作,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韓瑗也出列跪倒,高聲附和:“陛下!褚公忠逆耳,然句句肺腑,皆為陛下、為社稷著想!武氏身份尷尬,實不宜正位中宮!且其入宮以來,雖表面恭順,然后宮屢生事端,流不斷,恐非福德綿長之人!望陛下以史為鑒,遠妲己、褒姒之禍,親賢德,遠色佞,方是圣君之道!**”
韓瑗將武媚娘比作“妲己、褒姒”,暗示她是禍?國妖女,這指控比褚遂良的“**”之說更為惡毒,直接否定其人格與品德。
緊接著,中書侍郎來濟,以及數名官、御史,也紛紛出列,跪倒一片,齊聲附和褚遂良、韓瑗之,請求皇帝“收回成命”、“另擇賢德”。一時間,丹墀之下,跪倒了二三十位紫袍、緋袍高官,其中多為三省六部要員、御史臺骨干,聲勢浩大,壓力如山!
這是關隴集團及其盟友,在長孫無忌的默許甚至授意下,發動的一次總攻!他們以“禮法綱常”、“歷史污點”為武器,以集體跪諫、甚至以死相逼的決絕姿態,向皇帝施加強大壓力,意圖一舉將武媚娘從“后位”候選名單中徹底抹去,甚至可能迫使皇帝放棄“立武”的念頭!
皇帝李治看著殿下黑壓壓跪倒的一片重臣,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他沒想到,反對的力量如此強大,態度如此激烈!這些顧命老臣、朝廷重鎮,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當庭將他逼到如此難堪的境地!他若強行堅持,便是“不納忠”、“親近女色”、“違背禮法”的昏君!可若就此退縮,皇權威嚴何在?日后還如何推行新政?如何駕馭這些驕橫的老臣?
就在這千鈞一發、朝堂氣氛緊張到極點之時,一直冷眼旁觀、等待時機的長孫無忌,終于緩緩出列了。他沒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聲音沉穩,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重量:
“陛下,褚公、韓公、來公等,語雖有激切,然其心可憫,皆是為大唐江山社稷萬年計。老臣忝為顧命,輔佐陛下,亦不得不。武氏之事,確有違禮法人情之處。陛下春秋鼎盛,何愁無賢德淑女堪為國母?何必執著于一人,惹天下非議,傷君臣和氣,動搖國本?老臣懇請陛下,三思而后行,暫緩立后之議,待時機成熟,人選妥當,再行商議不遲。若陛下一意孤行……老臣年邁昏聵,恐難再居首輔之位,唯有乞骸骨,歸養林泉了!**”
長孫無忌最后這番話,看似勸解,實則是最嚴厲的警告和威脅!他以“顧命”身份表態,指出武媚娘“有違禮法人情”,暗示皇帝若不聽從,便是“執著于一人,惹天下非議,傷君臣和氣,動搖國本”!更以“乞骸骨”(辭職)相要挾!這是赤裸裸地表示:要么皇帝放棄立武媚娘,要么他這位顧命首輔就撂挑子不干了!這無異于將皇帝逼到了墻角――若失去長孫無忌的支持,朝局必將大亂,皇帝也將背負“逼走顧命老臣”的罵名!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御座上那位年輕帝王,如何應對這前所未有的逼宮局面。支持立武的許敬宗、李義府等人臉色發白,想開口辯解,卻懾于長孫無忌的威勢和眼前這龐大的反對陣容,一時不敢輕易發聲。
李治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刀,掃過跪伏在地的褚遂良、韓瑗等人,最后落在神色平靜卻目光深邃的長孫無忌臉上。憤怒、屈辱、不甘、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力感,在他眼中交織。他明白,今天,他無法強行推進了。長孫無忌和關隴集團的力量,比他想象的還要強大,他們的反對,也比他預料的更加團結和激烈。
“好……好一個‘忠逆耳’!好一個‘乞骸骨’!”李治的聲音因極力壓抑怒火而微微顫抖,他緩緩從御座上站起,目光冰冷地俯視著殿下眾臣,“諸卿今日之,朕……記住了。立后之事,既如此多爭議,那便……暫緩!禮部所擬條陳,不必再報!退朝!”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轉身,在內侍的簇擁下,徑直離開了太極殿。那背影,透著前所未有的孤寂與憤怒。
“臣等恭送陛下!”山呼聲中,帶著復雜的情緒。支持者如釋重負又心有不甘,反對者暗自松了口氣卻并無多少喜色,中立者則憂心忡忡。
長孫無忌緩緩直起身,與褚遂良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并無多少勝利的喜悅。他們知道,今日雖逼得皇帝暫緩,但也徹底激怒了皇帝,撕破了君臣之間最后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未來的斗爭,必將更加殘酷,更加兇險。皇帝絕不會就此罷休,而他們,也已無路可退。
朝會散去,但“廢后風波”引發的驚濤駭浪,卻因長孫無忌的這次“終發難”,被推向了更加不可預測的深淵。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場決定大唐未來數十年政治走向的終極對決,已然不可避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