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十二事”在兩儀殿御前會議上的當眾提出,其引發(fā)的震撼與余波,在臘月廿三之后的日子里,不僅沒有隨著年關將近而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在長安的朝堂、官署、坊間乃至更遙遠的州縣,持續(xù)發(fā)酵、熱議,成為這個冬天最炙手可熱、也最富爭議的政治話題。皇后武媚娘的名字,與她所提出的那十二條系統(tǒng)、務實且雄心勃勃的施政綱領緊密相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勢姿態(tài),烙印在了帝國政治舞臺的中央,再也無人能夠忽視。
立政殿內,燈火常常亮至深夜。案頭堆積的不僅是后宮賬冊,更有通過各種渠道(主要是德妃、賢妃處,亦有皇帝“無意”留置)送來的、關于“建十二事”在朝野各方反響的奏報摘要、官員評論、士林清議乃至市井流。武媚娘披閱這些文字時,神色沉靜,目光銳利,時而提筆在紙箋上記下要點,或批注數(shù)語。她知道,拋出綱領僅是第一步,如何將這份綱領轉化為具體的政策、贏得更廣泛的支持、并逐步推行落實,才是真正的考驗。而這其中,許多條款的精妙之處、潛在考量與實施難點,她還需要與那位最關鍵的、隱藏在幕后的策劃者進行更深入的探討與謀劃。
臘月廿五,雪后初晴。武媚娘以“歲末將至,感念先帝,欲往感業(yè)寺祈福還愿”為由,向皇帝請旨出宮?;实劾钪螌屎筮@份“不忘本”、“虔孝”之心頗為贊許,特準其半日,著內侍省妥善安排,并派金吾衛(wèi)沿途護衛(wèi)。這看似尋常的皇家祈福之舉,在“建十二事”剛剛震動朝野的微妙時刻,不免又增添了幾分引人遐想的色彩。
感業(yè)寺依舊清幽肅穆,雪覆殿宇,更顯空靈?;勖鲙熖缫训眯?,率眾尼于山門外恭迎。三年多前,武媚娘由此寺被接入宮,如今重返,已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身份天壤之別,然故地重游,心中難免萬千感慨。她并未在正殿多做停留,只按制上了香,捐了香油,便以“與師太敘舊,請教佛法”為由,摒退左右,只帶了秋月一人,隨慧明師太來到了后院那間她曾獨居三年的僻靜禪房。
禪房依舊簡陋,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內的寒氣。窗明幾凈,桌上甚至還擺著一盆水仙,嫩黃的花蕊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生機盎然,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有勞師太費心。”武媚娘對慧明師太微微頷首。這位老尼是她在感業(yè)寺最艱難時期少數(shù)可算“自己人”的存在,如今身份雖變,但這份香火情與掌控依舊有用。
“皇后殿下折煞老尼了。此乃貧尼本分?!被勖鲙熖Ь吹?,眼中滿是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她能感覺到,皇后的重臨,或許也將為這清冷古寺帶來不一樣的機緣?!暗钕虑以诖松宰?,貧尼去備些清茶素點?!?
“不必忙了,師太自去前殿照應即可。本宮想在此靜思片刻,無喚莫入?!蔽涿哪锓愿赖?。
“是?!被勖鲙熖珪?,悄然退下,并細心地將院門掩上。
禪房內只剩下武媚娘與秋月。主仆二人靜坐了片刻,只聞炭火嗶剝之聲。約莫過了兩刻鐘,后院側門處傳來極輕微的、有節(jié)奏的叩門聲,三長兩短。
秋月迅速起身,走到門邊,低聲問:“何人?”
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略帶沙啞的聲音:“感業(yè)寺舊友,感念當年布施之恩,特來還愿?!?
秋月看向武媚娘,見皇后微微點頭,這才輕輕打開側門。一個頭戴風帽、身著尋常士子青袍、面容做了些許修飾(粘了短須,膚色涂暗)的身影閃身而入,正是李瑾。秋月迅速關門,守在內室門邊。
李瑾摘下風帽,露出真容,向武媚娘躬身一禮:“臣李瑾,見過皇后殿下?!彪m在宮外秘會,禮不可廢。
“李相不必多禮,此處沒有外人。”武媚娘抬手虛扶,語氣平和,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謝殿下?!崩铊雷拢抗饪焖賿哌^這間熟悉的禪房,最后落在武媚娘沉靜的面容上。數(shù)月不見,她身上那股母儀天下的雍容氣度愈發(fā)沉淀,而眼眸深處的銳利與智慧,也愈發(fā)內斂而攝人?!暗钕旅半U出宮,可是為了‘十二事’后續(xù)?”
“不錯?!蔽涿哪镩_門見山,“前日殿上,賴你所籌之十二事,震動朝野,陛下亦稱善。然,之非艱,行之惟艱。今日請李相來,正是要與你深議,此十二事,如何能真正落地,化為國之實利,而非僅為一紙空文,或授人以攻訐之柄?!?
她已迅速進入狀態(tài),將李瑾視為可以商議核心機密、共謀大計的政治盟友,而非簡單的臣子。
李瑾對此毫不意外,這正是他們同盟關系的核心。他沉吟片刻,緩緩道:“殿下所慮極是。‘十二事’乃綱領,如同樹之主干。若欲其枝繁葉茂,開花結果,需有根系深扎(基層支持與理解),有枝杈延伸(具體政策與部署),更需有園丁悉心照料,除蟲剪枝(清除障礙,調整偏差)?!?
他以樹木為喻,形象地闡述了綱領、支持、政策、執(zhí)行、調整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