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聞其詳。”武媚娘目光專注。
“首先,根系之要,在于‘人心’與‘人利’。”李瑾條分縷析,“殿下所提‘勸農桑薄徭役’、‘給復三輔’、‘益稟入’、‘得進陟’、‘蠲免商稅’、‘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諸條,所爭取者,無非四類人:天下農夫工匠商賈(民心與稅基)、中下級官吏及寒門士子(官心與才源)、天下為人母者及其家族(家庭倫理支持)、軍中普通士卒(軍心)。此四者,構成朝廷統治之基石,亦是長孫無忌等人所代表之頂層門閥勢力的相對薄弱環節。殿下以皇后之尊,關心其疾苦,提出改善之策,正是在他們心中播下對殿下、對陛下感恩擁戴的種子。此為‘固本’。”
武媚娘緩緩點頭:“本宮亦有此意。然,如何讓這‘種子’真正為天下所知、所信?僅靠一紙詔書,或朝堂議論,恐力有未逮。”
“殿下明鑒。故需枝杈延伸――即具體的、可操作的政策與宣導。**”李瑾繼續道,“譬如‘勸農桑’,不能空。當與‘督行實務’已見成效的‘新式農具’推廣結合,由司農寺、將作監、地方州縣聯動,選點示范,讓農人親眼見到增產省力之效。‘薄徭役’,則需吏部、戶部明確哪些是‘非時科派’、‘雜徭’,劃定界限,張榜公布,使民知曉,使吏不敢濫派。‘廣路’,需在御史臺、門下省設專門渠道處理‘直’,并定期公布一些不涉機密、但處理得當的‘納諫’案例,以彰朝廷誠意。‘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此條最為犀利,觸及禮法根本,阻力必大。可先由禮部、太常寺、弘文館等清議機構進行學術討論,引經據典,制造輿論,待士林漸有共識,再行推動。至于‘益稟入’、‘得進陟’,則需吏部、戶部詳細核算,制定分級、分步增俸方案與明確的考核擢升標準……”
他逐條分析,將宏觀綱領拆解為具體的部門職責、操作步驟、可能障礙與應對思路,顯示了對朝政運行機制的深刻理解與周詳謀劃。武媚娘聽得極為專注,不時插話詢問細節,或提出自己的補充想法,兩人就每一條的推行策略、輕重緩急、可能遭遇的反對及化解之道,進行了深入而高效的探討。
“李相思慮之周密,遠超本宮所料。”武媚娘聽完,眼中異彩連連,嘆道,“然,正如你所,園丁之責,除蟲剪枝,同樣重要。長孫無忌等人,絕不會坐視此十二事順利推行,尤其是觸及其根本利益之處。他們會在政事堂討論細則時設置重重障礙,在具體執行中陽奉陰違,甚至…再次散布流,攻訐本宮‘干政’、‘耗費國用’。**”
“殿下所慮極是。”李瑾神色凝重,“此乃必然。故我們需內外結合,分化瓦解,逐步推進。在內,殿下可借陛下之威,對長孫等人表示尊重,甚至可將某些不那么核心、但又能體現‘善納忠’的條款細則制定,交由他們主導或參與,滿足其部分權力感,分化其注意力。對于核心條款,則需在政事堂內,聯絡于志寧等務實派,爭取李司空的理解或中立,再結合許敬宗、李義府等人的輿論造勢,形成有利于推行的氛圍。**”
“在外,”李瑾加重語氣,“需將‘十二事’之利好,通過各種渠道,迅速、準確地傳遞給其目標群體。此事,或可借助郭老夫人等命婦圈子,在官員家眷中傳播;通過‘墨香茶舍’及與我們親近的士子,在士林中引發討論;利用地方州縣中與‘督行實務’有合作或受益的官員,在地方造勢。甚至…可以讓一些與我們關系密切的商賈,在市井間宣揚‘蠲免商稅’等好處。當天下皆知此乃皇后仁政,期盼其成,那些反對者若再行阻撓,便是與天下人為敵,其道義與輿論基礎將大為削弱。”
他提出了一個系統的、內外結合的推進策略,既有高層的政治博弈技巧,也有中下層的輿論動員手段,顯示了其超越時代的政治傳播與組織意識。
武媚娘聽得心潮起伏,她沒想到李瑾不僅謀劃了綱領,連后續的推行策略、輿論攻防都已思慮至此。這讓她對這個盟友的價值,有了更深的認識,也對自己未來要走的路,增添了無比的信心。
“李相真乃王佐之才!”她由衷贊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瑾,“有李相在朝中運籌,本宮在宮內呼應,陛下在御座支持,何愁大事不成?只是……如此一來,李相在朝中所受壓力,必將倍增。長孫等人,恐會將更多矛頭指向你。**”
“殿下放心。”李瑾淡然一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堅毅,“臣既已踏上此路,便知前方必有荊棘。然,為臣之道,在于輔佐明君賢后,利國利民。個人榮辱安危,與此相比,何足道哉?況且,臣之所長,在‘實學’與‘實務’,所行之事,皆有實據可查,有實效可驗。他們若想攻訐,也不是那般容易。只是,臣與殿下之間…需更加謹慎,不可落人口實。如今日之會,可一不可再。未來聯絡,需另辟更加穩妥隱秘之途。”
“本宮明白。”武媚娘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著鳳凰紋樣的玉環,遞給李瑾,“此乃本宮信物。若有萬分緊急、需即刻通傳之事,可憑此物,命人送至郭老夫人處,她自有辦法傳入宮中。尋常消息,仍通過劉太醫及宮中舊線。”
李瑾鄭重接過玉環收好:“臣謹記。”
兩人又就一些具體細節商議了約半個時辰,直到秋月輕聲提醒時辰不早。慧明師太也悄然送來簡單素齋,兩人匆匆用過。
臨別前,武媚娘站在禪房門口,望著庭院中皚皚積雪,輕聲道:“李相,感業寺一別,不過三年。而今重回此地,與你共謀大計,真如隔世。前路漫漫,艱險未知,然本宮信你,亦望你信本宮。這大唐的江山,你我的抱負,終將……有所成。”
李瑾肅然拱手:“殿下放心。臣,必不負所托,與殿下,與陛下,共創盛世。天寒,殿下保重鳳體。臣,告退。**”
說罷,他重新戴好風帽,如同來時一般,悄然消失在側門外的雪徑之中。
武媚娘獨立門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轉身對秋月道:“回宮。”
感業寺的鐘聲,在雪后的晴空中悠悠響起。一次隱秘的會面,奠定了“建十二事”未來推行的基本方略,也使得這對身處帝國權力頂端的盟友,在思想和戰略上的聯結,更加緊密而深入。雛鳳已清聲初啼,而助其梳理羽翼、謀劃方向的“幕后書者”,亦將在他自己的戰場上,迎接隨之而來的、更加猛烈的風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