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御史臺追查流之事,”知匭使最后補充道,“數月來,御史臺依新規,對幾起在官員中傳播較廣、內容涉及攻擊宰輔、離間君臣的惡意流進行了追查,已查明源頭,并對兩名散布謠、意圖不軌的低品官員進行了訓誡和調職處理。此類案件雖不多,但對遏制朝中以謠攻訐的歪風,確有震懾。目前朝堂之上,公開議論政事的氛圍有所改善,但私下的議論與猜測,仍難以完全禁絕。**”
情況匯報完畢。殿中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與之前質疑爭論時的凝重不同,更多是一種消化信息、權衡利弊的沉思。
皇帝李治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掃過眾臣,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諸卿都聽到了。勸農桑,新器得力,糧產有增;薄賦徭,懲治貪墨,民怨稍解;廣路,銅匭初效,蠹蟲得除,誣告受懲;杜讒,流稍戢,朝議稍靖。此皆皇后心系社稷,首倡德政,朕與諸卿共同努力,方有此階段之成效。雖有不足,如地方財用緊張、個別地區效果不彰、銅匭運作仍需完善等,然大體方向無誤,利國利民之效已現。諸卿以為如何?”
皇帝的話,為這半年的新政推行做了總結定性――方向正確,初見成效,皇后首倡之功不可沒。
短暫的靜默后,中書令于志寧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皇后殿下仁德。新法初行,能得此成效,實屬不易。老臣以為,當繼續推行,并總結經驗,完善不足,尤其是要解決好地方財用與政策落實的具體問題。臣為陛下,為天下賀!”
于志寧的表態,代表了務實派官員的認可。
緊接著,吏部侍郎李義府、中書舍人等一批“擁武派”及中下層官員紛紛出列,盛贊新政之效,感念皇后之德,辭懇切。許多原本中立的官員,見成效確實不錯,且皇帝態度明確,也紛紛附和,稱頌“皇后殿下真乃國之良佐”、“陛下得此賢后,實乃社稷之福”。殿中稱“善”之聲,漸漸連成一片。
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來濟等人,面色復雜地站著。他們心中或許仍有疑慮,對銅匭等制度的長遠影響依舊擔憂,對武媚娘借新政擴大影響力更是警惕,但在眼前這“增產除弊、朝議稍靖”的“事實”面前,在皇帝明確的肯定與眾多官員的稱頌聲中,他們若再強行唱反調,不僅顯得不顧大局、心胸狹隘,更可能觸怒皇帝,失去更多人心。
褚遂良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閉口不。長孫無忌目光深沉,緩緩出列,聲音平靜無波:“陛下,皇后殿下心念黎庶,所倡之策初見成效,老臣亦為陛下賀。然,行百里者半九十。望陛下與政事堂諸公,能持之以恒,不斷完善,尤其要防止執行中的偏差與新弊滋生,方能使此善政真正惠及蒼生,福澤長遠。老臣等,自當盡心輔佐。”
他這番話,看似勉勵,實則隱含告誡,強調“防止偏差”、“福澤長遠”,為自己留下了未來可能批評的余地,姿態也算得體。
皇帝李治微微一笑:“太尉所甚是,朕與諸卿共勉之。”他目光轉向殿側記錄的史官與中書舍人,“今日所議,皇后‘建十二事’之前兩條,勸農桑薄賦徭、廣路杜讒,推行有功,效果顯著,百官稱善。著史館記錄,并明發詔書,褒獎有功人員,并將此成效曉諭天下,以彰朝廷勵精圖治之心。皇后首倡之功,不可或忘。另,著政事堂,即刻著手,研議‘建十二事’其余各條之推行細則,擇其善者,逐步推開。**”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千歲!”山呼聲中,透著一種對新政成效的認可,以及對未來的某種期待。
大朝散去,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宮廷內外。立政殿中,武媚娘很快就得知了朝堂上“百官稱善”的景象與皇帝的詔令。她放下手中的筆,走到窗前,望著庭中郁郁蔥蔥的草木,臉上并無太多激動之色,只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以及眼眸深處更加明亮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她知道,這“百官稱善”的局面來之不易,是李瑾在朝前精心籌劃、在朝中巧妙周旋的結果,也是皇帝鼎力支持、各方勢力暫時平衡的產物。這第一步,她走穩了。經此一事,她“賢德”、“有見識”、“能佐治國”的形象,將在朝野得到空前的鞏固與提升,她的政治聲望,將迎來一次急劇的攀升。從今往后,她不再僅僅是依靠皇帝寵愛和“非常手段”上位的皇后,而是憑借實實在在的“政績”與“德政”,贏得了相當一部分朝臣與民心認可的、有政治影響力的國母。
然而,她也清醒地意識到,長孫無忌等人的暫時沉默,不代表他們心悅誠服。新的挑戰,如“建十二事”中那些更觸及根本利益(如“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益稟入”、“得進陟”等)的條款,推行起來必將更加艱難。她需要更穩固的權力基礎,更高效的執行團隊,更廣泛的支持網絡。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愈發清晰――是時候,組建完全屬于自己的、能夠出謀劃策、掌控輿論、推行意志的智囊團隊了。
夏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沉靜而堅定的面容上。雛鳳清聲,已初試啼鳴,且贏得了滿堂喝彩。接下來,她將振翅飛向更高、更廣闊的天空,而那需要更堅韌的羽翼,與更默契的同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