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五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深刻些。八月初,幾場連綿的秋雨過后,長安城便褪去了盛夏的燥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涼而沉靜的氣息。然而,在皇城大內,尤其是立政殿與兩儀殿之間流動的無形氣流中,卻蘊含著一種與季節變換截然不同的、暗涌著籌謀與積蓄的力量感。
“建十二事”前兩條政策的顯著成效與“百官稱善”的朝議結果,如同為皇后武媚娘的政治聲望鍍上了一層堅實的金身。朝野上下,無論是出于真心欽佩還是審時度勢,對她“賢德佐政”的評價已蔚然成風。皇帝李治對皇后的倚重與信任,也在這實實在在的“政績”面前,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他開始更頻繁地將一些涉及官員考課、地方民情、乃至部分不甚緊要的財政奏疏,交由皇后“參詳”,或直接帶回立政殿,在共進晚膳時隨意談論。帝后之間的這種“共議”,雖未明定規制,卻已漸漸成為紫宸殿與立政殿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常態。
武媚娘并未因這驟升的聲望與皇帝的信任而有絲毫懈怠或自滿。相反,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對“自身力量”的渴求。“建十二事”的提出與初步成功,雖有李瑾在幕后運籌、皇帝在前朝支持,但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缺乏一個完全聽命于己、能深入理解她的政治理念、并能高效執行她意志的核心團隊。許敬宗、李義府等人固然可用,但他們首先是朝臣,有自身的利益盤算與政治根基,且多在明處,易受攻訐。她需要一批更年輕、更具可塑性、與她綁定更緊密、且能避開朝堂明面目光的“自己人”――一批能夠為她草擬詔令、分析時政、出謀劃策、乃至在士林中引導輿論的文人學士。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醞釀已久。如今聲望正隆,皇帝信任,正是付諸實施的最佳時機。但此事必須做得巧妙、隱秘,且名正順,不能授人以“結黨營私”、“后宮干政”的口實。
她首先與皇帝李治做了一次深入的溝通。在一個秋月皎潔的夜晚,帝后于立政殿露臺賞月時,武媚娘以極為懇切而憂慮的語氣,向皇帝傾訴:
“陛下,蒙陛下不棄,使妾得以參聞些許政事,為陛下分憂。然妾自知才疏學淺,于經史典籍、古今治亂,所知終究有限。近來陛下常以奏章相詢,妾雖勉力思索,仍恐見識鄙陋,貽誤陛下圣聽。且……如今‘建’之事,雖有小成,然推行愈深,所遇阻撓與爭議必愈多。妾聞,欲行大道,必先明理;欲服眾心,必先通辭。妾欲于宮中,擇一靜室,時常召集幾位學識淵博、品行端方的文學之士,為妾講解經史,論析時政,使妾能增廣見聞,陶冶性情,將來也好更好地輔佐陛下,不至于因無知而妄,因蔽塞而誤事。不知陛下以為可否?”
她將自己的訴求,包裝成“求學上進”、“更好地輔佐皇帝”的“賢后”本分,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冠冕堂皇。同時,也隱晦地提及了推行新政可能遇到的阻力,暗示需要“通辭”以“服眾心”,為這個“學習小組”未來可能發揮的“智囊”作用埋下伏筆。
皇帝李治聞,非但沒有疑心,反而大加贊賞,握著她的手道:“皇后能有此上進之心,實乃朕之幸事,亦天下女子之楷模!皇后欲尋師求學,此乃大善!朕準了!皇后看中何人,但說無妨,朕即刻下旨,命其入宮為皇后講學。”
“陛下,”武媚娘微微搖頭,柔聲道,“此事不宜過于張揚。若大張旗鼓下旨征召名儒入宮,恐惹朝臣非議,妾奢靡或干預外朝。不若……由妾暗中留意,擇選那些品學兼優、家世清白但暫時沉淪下僚或閑居京中的文士,以‘修撰宮中舊籍’、‘整理先賢詩文’等名義,偶爾召其入宮覲見,于立政殿偏殿或后苑書齋中討論學問。如此,既不顯山露水,又能達到求學之目的,可好?**”
她提出了一個更加隱秘、靈活,且表面看來“無害”的操作方式――以“修書”、“整理”等文化工作的名義,召見文人。這既符合皇后“雅好文史”的形象,又能將實質性的政治討論掩蓋在“學問交流”之下。
皇帝略一思忖,覺得此法甚妥,既全了皇后好學之心,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煩,便點頭應允:“皇后思慮周詳,就依皇后所。需要哪些人手,皇后可自行斟酌,只需將名單告知于朕,朕讓內侍省安排便是,對外只說是奉旨修書。”
有了皇帝的默許甚至支持,武媚娘便開始緊鑼密鼓地物色人選。她沒有通過正規的朝臣薦舉渠道,而是動用了多條隱秘的線。她讓秋月通過郭老夫人等信得過的命婦,在官宦女眷中打聽那些家道中落、但子弟頗有才名、且對現狀有所不滿的年輕士子。她仔細翻閱“銅匭”中那些來自青匭、丹匭的投書,從中篩選文筆流暢、見解獨到、且無明顯政治傾向(或傾向與己方暗合)的落款者信息。她還讓劉神威在太醫署同僚中留意,是否有精通醫術又熟讀經史的儒醫之后。同時,她也通過特殊的渠道,將意欲“招募若干文士整理宮中藏書、編纂后妃懿范”的消息,隱晦地傳遞給了李瑾。
李瑾很快領會了她的意圖,并給予了積極的回應。他利用自己掌管“格物所”、接觸各類匠人官吏,以及與“墨香茶舍”等士子聚集地保持聯系的便利,暗中留意了一批人選。這些人有幾個共同特點:年齡不大(多在二十五至四十之間),出身中等或寒微,有真才實學但科舉或仕途不甚順遂,對朝中門閥壅滯的現狀有所不滿,思想相對開明,不排斥“實學”新政,且多有文采,擅長草擬文書。更重要的是,他們渴望機遇,有強烈的上進心,且尚未被任何一方大勢力牢固籠絡。
經過近一個月的秘密考察與篩選,一份約六七人的初步名單,被悄然呈送到了立政殿武媚娘的案頭。名單上附有簡要的生平、專長、性情及李瑾的評語。武媚娘仔細審閱,反復斟酌,最終圈定了四人作為首批召見對象。
八月下旬,一個秋風送爽的下午,四名身著樸素文士袍、神色間帶著幾分好奇、緊張與隱隱興奮的年輕人,在內侍的引導下,并未走皇城正門,而是經由玄武門(北門)附近的一處側門,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后宮范圍,最后被引至立政殿后苑一處名為“集賢齋”的僻靜書房。此處遠離前朝與妃嬪日常活動的區域,環境清幽,藏書頗豐,是武媚娘特意選定的“講學”場所。
四人之中,有出身沒落官宦之家、屢試不第但詩文名動洛陽的元萬頃;有精通《漢書》、《史記》,因議論時政尖銳而被地方長官排擠、辭官閑居長安的劉t之;有父親是太醫、自身卻酷愛經史、對醫國之道頗有見解的范履冰;還有一位是出身商賈、卻酷愛讀書、因捐資助學而得了個“文學”散官銜、文筆極為敏捷的周思茂。這四人,皆在各自領域小有名氣,卻又都因種種原因遠離權力中心,正處在人生的困頓與求變期。
他們在集賢齋內靜候片刻,心中不免忐忑,不知皇后召見所為何事。不多時,一陣環佩輕響,皇后武媚娘在秋月等兩名宮女的陪同下,款步而入。她今日未著正式后服,只穿一襲月白色的常服,發髻簡單,未戴過多飾物,顯得清雅從容,唯有眉宇間那股經年歷練出的沉靜威儀,令人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