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那陣因李瑾《平邊策》宏大構想的沖擊而產生的、近乎凝滯的沉寂,持續了足足有十數息之久。殿中數百官員,上至宰輔公卿,下至侍立末班的低品郎官,皆被這份前所未有、又似乎能撬動帝國未來數十年國運的戰略方略所震撼??諝夥路鹉?,唯有眾人或粗重、或細微的呼吸聲,以及御前那卷明黃奏疏在皇帝手中被緩緩展開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
皇帝李治的目光,牢牢鎖在《平邊策》的字里行間。他的面色因初聞時的激動而微微泛紅,此刻卻漸漸沉淀為一種深沉的專注。他看得很慢,時而停頓,時而眉頭微蹙,時而又目露奇光,手指不自覺地在那“水師渡?!薄ⅰ败娦蹈镄隆薄ⅰ叭攴铰浴钡茸志渑暂p輕劃過。那份奏疏承載的,不僅僅是文字,更是一個龐大帝國對外開拓的另一種可能,一種超越他父皇舊有路徑、融合了“實學”新思維的輝煌藍圖。這藍圖既能滿足他內心深處建功立業的渴望,又似乎為他因身體所限而難以親臨前線的遺憾,提供了一條可行的替代路徑――他只需穩坐中樞,運籌帷幄,依靠李瑾這樣的能臣去具體執行。這想法,讓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然而,身為帝王,尤其是一位剛剛經歷重病、深知朝局微妙的帝王,他不能僅憑一腔熱血做出決斷。他需要權衡,需要傾聽,需要觀察。他將目光從奏疏上抬起,緩緩掃過丹墀下肅立的眾臣,最后,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側那架紫檀木座屏與月白垂簾。簾后,是那位已與他共享權柄、并且在此類重大決策上與他愈發心意相通的皇后。他希望聽到她的看法,也需要她的看法。
就在皇帝的目光轉向垂簾,嘴唇微啟,似乎準備按照慣例詢問“皇后以為如何”的前一剎那――
“善哉!”
一個清晰、平穩、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與激賞之情的女聲,自那薄紗垂簾之后,毫無預兆地響起,打破了殿中令人窒息的沉寂。
僅僅兩個字,善哉。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千層浪!朝堂之上,從未有過皇后在皇帝尚未明確垂詢、且涉及如此重大軍國戰略時,主動率先發聲表態的先例!更何況,是如此明確、如此有力的贊賞之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幅月白垂簾之上。簾后的身影輪廓,似乎因這聲“善哉”而顯得更加挺直、清晰。
皇帝也明顯怔了一下,旋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芒,有訝異,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中心事的釋然與……隱隱的期待。他穩住了心神,沒有對皇后的“僭越”表示任何不悅,反而順勢問道:“哦?皇后以為李卿此策,‘善’在何處?”
垂簾后,武媚娘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般平穩,卻帶著一種剖析入理的冷靜與高屋建瓴的視野:“陛下,臣妾聞李相《平邊策》,初時亦覺其之過宏,然細思之,方知其非好大喜功之論,實乃老成謀國、因勢利導之良策。其‘善’,臣妾以為有四?!?
她開始條分縷析,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其一,善在‘明大勢,定緩急’。李相明辨東、西、北三方之不同情勢,不作籠統之,而是區分對待,定下‘東定為主,西撫北防為輔’之基本方略。此正合《孫子》所‘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亦是集中力量解決主要矛盾之道。高句麗占我舊壤,屢抗天威,實為心腹之患,當為首要。吐蕃新主稚弱,內部不穩,我當以撫御為主,爭取時間。北方諸胡散亂,則以防御分化為要。如此布局,方不至于四面樹敵,疲于奔命。”她從戰略全局的高度,肯定了李瑾對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清晰判斷。
“其二,善在‘重實學,用新技’。李相不拘泥于太宗皇帝時陸路強攻之舊法,而是提出大力發展水師,跨海登陸,開辟新徑;主張改良軍械,以技勝力。此正是將陛下這些年來大力推行的‘實學’、‘格物’之成果,轉化為強軍勝戰之實力!我大唐若能以新式海船縱橫海上,以精良器械攻城拔寨,何愁高句麗不下?此乃以我之長,攻彼之短,正是用兵之上策。且此舉亦可極大地激勵天下工匠巧思,促進‘實學’進一步發展,形成良性循環。**”她敏銳地抓住了《平邊策》中最具創新性、也最可能觸動守舊派神經的“技術革新”與“海軍建設”兩點,并將其與皇帝的“新政”功績直接掛鉤,賦予了其****性。
“其三,善在‘務實籌劃,不尚空談’。李相未即刻興兵,而是提出三年甚至更長的準備期,強調水師建設、軍械改良、后勤基地、外交斡旋等前期工作。此非畏戰,而是慎戰,是謀定后動。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征伐一國,尤其是高句麗這等勁敵,豈是兒戲?必須有萬全之準備,方可求萬全之勝。李相此策,正是將太宗皇帝當年未能完全克竟全功的教訓,化為今日更加穩妥周密的行動綱領?!彼浴皠諏崱?、“慎戰”來化解可能對“長期準備”的“畏戰”指責,并將其與吸取太宗經驗教訓聯系起來,顯得極為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