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定性,將長孫無忌的指控歸為“執行風險”而非“制度原罪”,并反過來指責現行制度的弊端。
“太尉‘驟變’、‘急更’。”李瑾繼續道,語氣從容,“然則,自貞觀末年以來,官場因循之風日盛,地方虛報瞞產、苛斂于民而上下相蒙之事,難道還少嗎?正是因為舊有考課重德行名聲而輕實際政績,才使得那些善于鉆營、長于文飾之徒得以高升,而真正勤勉務實、卻拙于交際的官員反被埋沒!太宗皇帝在日,亦常嘆地方奏報多浮詞,難實情。此等積弊,難道不是‘驟變’的根源?我們今日推行‘考成法’,正是要以量化之尺,破此虛妄之風,讓那些尸位素餐、徒尚空談者無所遁形,讓真正有為之士得以脫穎而出!此非驟變,而是撥亂反正!”他針鋒相對,指出現行制度的弊端正是改革的原因,并引用太宗皇帝的話增加說服力。
“至于太尉所憂‘急功近利’、‘苛政擾民’,”李瑾語氣轉厲,“此正是‘考成法’設計時需要極力防范之處,而非廢除‘考成法’的理由!我們的方案是,對于戶口、田畝、賦稅等數據,不僅要看絕對值,更要看其增長是否合理,是否與當地自然條件、民力相符。同時,將‘獄訟清明’、‘民生安定’(可通過銅匭投書、御史暗訪等方式了解)、‘學校興盛’等反映教化與社會治理水平的指標,同樣納入考核,并占有相當權重。對于虛報瞞產、苛斂百姓以求政績者,一經查實,不僅本人嚴懲,其上官亦要連坐擔責!如此,方可引導官員既重實績,又恤民生,豈會導致太尉所之弊?”他詳細闡述了防范弊端的制度設計,顯示出充分的準備。
“關于地區差異,”李瑾轉向皇帝與皇后,“陛下,皇后殿下,臣與吏部、戶部、工部有司,已根據各地地理、經濟、人口基礎數據,初步擬定了一套分類分級的考核基準與調整系數。例如,對邊州與內地,對農業州與工商州,對災荒頻發地區與風調雨順地區,其戶口、田賦等考核的基準值與預期增長率皆會有所不同。此基準與系數,將由政事堂牽頭,會同相關各部及熟悉地方情形的重臣、老吏共同議定,并每三年復核調整一次,以適應變化。力求公平合理,賞罰有據。至于是否會‘政出多門’,臣以為,只要明確‘考成法’的總綱與最終裁定權在陛下與皇后殿下手中,具體事務由吏部考功司在御史臺監督下,依新規執行,反而能統一標準,減少人情干擾。**”他提出了解決地區差異的具體技術方案,顯示了新政并非空想,而是有細致規劃的。
“最后,太尉及‘德行文章’與‘士人心氣’。”李瑾的語氣緩和下來,卻更顯懇切,“下官從未主張廢棄德行與經史。相反,‘考成法’中的‘獄訟清明’、‘民生安定’等指標,本身就是對官員德行與能力的綜合考察。一個能使轄區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的官員,其德行與能力難道會差嗎?至于經史文章,自是士人立身之本,然治國理政,除了通曉經義,更需明白如何勸課農桑、如何審理獄訟、如何興修水利。若只知空談道德性命,而不知民間疾苦,不懂實務運作,如何能稱得上‘明于大體’?至于寒門學子,他們中不乏因生活艱辛而更知民間實情,因求學不易而更加珍惜機會、勤勉任事之人。給他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正是為朝廷廣納賢才,何來‘恐難當大任’之說?昔日馬周、張玄素等寒門名臣,難道不是太宗皇帝破格擢用,方成一代名臣嗎?**”他巧妙地將“德行”融入新政考核,并引用太宗用人舊例,駁斥了“寒門難當大任”的偏見。
李瑾一番長篇論述,邏輯嚴密,有破有立,既回應了長孫無忌的質疑,又進一步闡釋了“考成法”的核心理念與具體設計,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政治智慧。殿中許多原本心存疑慮的務實派官員,尤其是那些曾在地方任職、深知舊制弊病者,眼中開始流露出深思與認可。
長孫無忌面色依舊沉靜,只是那深陷的眼窩中,光芒更加幽深。他知道,在“二圣”明顯傾向新政、且李瑾準備如此充分的情況下,單純的理論辯駁已難以阻止。他沉默片刻,再次開口,語氣已不再激烈,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憂慮:“李相思慮周詳,老臣佩服。然,茲事體大,牽一發而動全身。縱有良法美意,若推行之人不得力,或地方陽奉陰違,其害恐有甚于舊弊者。不知李相欲以何人主理此事?又如何確保新政能真正落實于州縣,而不淪為紙上空文?”
他將攻擊的焦點,從“法理”轉向了“執行”,這是一個更現實、也更兇險的問題。如果主持者威望不足、能力不夠,或者遭到地方勢力的聯合抵制,再好的政策也可能寸步難行,甚至引發更大的混亂。
這一次,不等李瑾回答,鳳座上的武媚娘再次開口,聲音清晰而果決,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太尉所慮,正是關鍵。新政之成敗,首在得人,次在監督。陛下與本宮已有決斷。”
她微微側身,對皇帝道:“陛下,李相總督平邊,軍務繁巨,難再分身總攬考成法推行細則。然新政乃國之根本,不可輕忽。臣妾以為,可成立一‘考成法推行總署’,直屬于政事堂,專司此事。總署之長官,需德高望重、熟悉吏治、且能不徇私情者擔當。不知陛下以為,由司空李李公,暫領此職,如何?李公軍功卓著,年高德劭,處事公正,由其坐鎮,當可鎮懾宵小,統籌全局。具體事務,可由吏部侍郎協理,并從御史臺、門下省抽調干員輔佐。李相則從旁提供制度設計與技術支持。如此,既不影響‘平邊’大業,又能保障‘考成法’穩步推行。至于地方執行,當以關內、河南、江南三道為先行試點,取得經驗后,再逐步推廣。御史臺需派出精干御史,分赴試點各州縣,明察暗訪,直接向陛下與本宮奏報實情,對于阻撓新政、陽奉陰違者,無論身份,嚴懲不貸!**”
皇后此,可謂老謀深算!以李拚馕瘓教┒貳3矣敫鞣絞屏o嘍猿壞鬧爻脊宜В鬩匝狗磯嚳炊隕簦蝗美鉈峁┘際踔c鄭扔悶洳牛直苊餛湟頡胺婷9丁倍晌謔鋼模謊≡襝嘍愿皇15刂屏锨康墓嗇凇10幽稀13先朗緣悖縵湛煽兀蛔詈螅鄖炕費膊煳嘍嚼#掄<莼ず健u飧靄才牛負蹩悸橇慫兄蔥脅忝嫻哪煙猓允玖宋涿哪鋦叱惱問滯笥攵躍質頻木及芽亍
皇帝李治聞,精神一振,撫掌道:“皇后所議甚妥!便依皇后所。李司空,朕便將這‘考成法’推行之重任,托付于你了!”
一直沉默旁觀的李蓿絲灘壞貌懷雋校釕羈戳擻敕鎰較蛞謊郟制沉艘謊勖嬪氐某に鏤藜桑鈧展淼潰骸襖銑肌熘肌1氐本⌒慕吡Γ桓罕菹隆11屎蟮釹輪贗小!他知道,自己已被推到了新舊勢力交鋒的最前沿,再無退路。
長孫無忌見皇帝皇后已決斷,且推出了李拚飪欏敖鹱終信啤保鬧誄蒙弦鹽薹ㄗ柚埂翱汲煞ā鋇耐菩小k輝俁嘌裕嘶匕嗔校皇悄塹痛溝難哿畢攏庖簧煉擰3彌莞娑溫洌胤繳系慕狹浚峙虜鷗嶄湛肌
“考成法官吏”之議,就此定下基調。一場以“績效”衡量官員、試圖打破門第資歷壟斷的吏治風暴,即將席卷帝國的核心區域。而它引發的震動與反彈,也必將隨著“考成法推行總署”的成立與試點工作的展開,而愈發劇烈地顯現出來。_c